钟离接过来打量了一下，确定她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没出问题，才放下心来，胡桃嗤嗤笑起来，“钟离，我可没想到你也是会干这种事情的人呢。”
她特地压低了声音，“强行把已经要离世的人留在人间，甚至不惜做了具躯壳……阴阳相隔，各自为安，定要强行颠覆，只能搅得逝者不得安眠，生者苦受阴侵。”
“她的灵魂与这具身体并不契合，只是被强行塞了进去，长此以往，必定使灵魂被磨蚀，到最后说不定连往生都是一种奢侈的想法了哦。”
钟离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多谢胡堂主提醒，我已经考虑到这一点，这段时间，我会再去找些更合适的材料。”
他也没有让幽篁一直用这个孩童身体的打算。
再出来已经是傍晚，不变的夕阳，吵闹的人声，绕城的溪河，渺渺的花香……在日覆一日的日升日落间守望着璃月的岁月中，他已独自度过数千年之久。
微弱的呼吸声在耳畔停留，钟离低头去看怀裏依旧睡着的幽篁，他对她最初的模样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好仅凭记忆捏出这样一具身体，现在看来还是太匆忙，他记忆中幽篁应该更可爱一些才对，毕竟一开始是连走路都不会，非要他牵着手的性子。
她还在睡，小孩子特有的微微急促的呼吸牵着鼻翼一张一合地翕动，看起来过于娇弱，她的脸色也是不正常的苍白，与她灵魂的脆弱有关。
钟离用左手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再往肩膀上靠了靠，睡得更舒服点。
他想起了胡桃的话，该如何去解释他当时径直把她留下来的行为，直到现在，钟离也无法给出一个逻辑自洽有理有据的回答，他能够回忆起来的，是当时幽篁充斥着敌意的碧绿色眼睛，她和他明明做着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情，距离却又近乎咫尺天涯，一边是身体反馈着的快慰，一边是冷酷地对他宣布惩罚。
永远不能忘记她。
钟离怎么会忘记，他用了几千年来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在她几近哭泣却面无表情地说着“只有他无缘无故对她好”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是否为人类所说的爱情。
他对于幽篁深藏心底的思念或许并不是愧疚，而是在漫长岁月中一点一滴用习以为常而积累起来的爱，无法找到起源，却处处可见踪迹。
钟离在那晚认真思考许久，是否已经为时太晚，答案是否定的，只要幽篁对他表达出一丝留意，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她。
但如果她去意已决呢？
在直到送仙典仪前的一天裏，钟离无数次扪心自问，他是否已经做好了与幽篁永别的准备。
他最终得出结论，没有，哪怕幽篁像从前那样，即便是更甚于从前地恨着他，只要她还活着，至少她还活着。
在明白自己的回答之后，钟离就已经开始着手布置计划，虽说是众人心中稳重的岩神，钟离却并不是什么死守规矩的性格，做生意也需要灵活，于是他借助幽篁言语上的漏洞诱哄她定下契约，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在她身消魂散之际将灵魂放入他预先准备好的躯壳之中。
“……钟离？”
软软的童声响起，幽篁终于醒了，她伸出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回家？”
“嗯，回家。”钟离微微笑着，“要试试糖葫芦吗？”
她终归是留在他身边了，即便是以这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