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试探下来,他明白了。陈持行跟他不是同路人,对方心里装着整个天下,而自己想要的天下,跟陈恒口中的天下不是同一个。
陈恒情不自禁抬起头,恰逢云开雾散,一轮皎洁明月当空,照的山河澄澈,连乌獴山亦是清晰可见。
王子腾的性格,其实并不亲善。或者说每一个大权在握的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他时常无意识的言行指示,都深深刺痛着水溶。直到海司事之后,一帮勋贵求到他这,水溶才想起当年爹爹还在世时,家中门庭若市的盛况。
自谦一番,陈恒微微咳嗽过后,才沉声答道:“所谓天下大同,应是人人为公。”
…………
“为何?”
能容纳数万人的军营很大,大到两人走上许久,才刚刚走出一小段路。绕过几处帐篷,眼前的景色悄然发生转换。星星点点的灯火立在夜色中,远处是朦胧可见的乌獴山。
冯紫英吓得大惊失色,直接喝问道:“薛蟠,你在干什么?!”
“呵。”冯紫英扯了扯嘴角,颇有些恼怒道,“你好好的,来我这干什么。”
“但光有伦理不够,要做到推己度人,懂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非刻苦读书不可明也。”
水溶兴致一来,对着陈恒继续开起玩笑:“你怕是不知,私底下有许多勋贵都深恨着伱。”
“若女子不知理,何来孟母三迁?何来岳母刺字?”陈恒微微摇摇头,发出畅快的笑声,“若要达成天下大同,岂有教一半,少一半的道理。”
这点却是水溶最不愿提起的禁忌,突然被人戳到痛处,水溶带着几分恼怒道:“你胡说什么。即是要问鼎天下,我们断然少不了此等人的助力。他的才干……”
史鼎看出水溶的意动,又跟着道:“上次哄骗那小子来军营,他娘的,谁知道这小子会带着宝玉一同上路。让他逃了一劫,这次再放他回去,以后可就找不到机会了。”
只是世界发展到现在,这套广为传播的学说已经过时。
世人需要新的东西,百姓亦要在动荡的时代中找寻自己的栖身处。
“你到底要想什么?”史鼎真的闹不明白,直接出声嘲讽道,“总不会是你弄假成真,真的喜好上男色吧。”
“你容我再想想。”
那时候的王子腾,好像只是个六、七品的郎将吧?
水溶下意识挑挑眉,将目光看向身侧发蒙的陈恒。这是个有能力的聪明人,聪明人的心思总会多些。想到对方在不停揣测自己的心思,水溶不禁发出笑声:“持行不必多想,今夜只有你我,只是一场闲谈。”
经历过扬州、沈州、松江的锻炼,陈恒的见识加上过往的积累,正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人与人之间,当先有伦理。奉养老人,养育孩童,善待邻里,都是此理。”
看上去相同的问题,陈恒知道对方是在追问着什么。他亦是作答道:“人人互助有爱,家家安居乐业,没有差异,没有战争即是天下大同。”
“程朱二贤对于‘伦理即是天理’的看法,我这个后进晚辈亦是认同。可对‘灭人欲’之说,私以为其意,已经离道甚远。”陈恒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看法,“人有七情六欲才为人,要教会世人分辨何为好、何为坏。一竿子打翻整艘船,只会让船上的人坠入汪洋,挣扎徒劳。”
史鼎不知道水溶做出判断的原因,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众人的命运都已经悬在一根丝上。他稍稍扬眉,露出一脸的凶恶,直接道:“不过一个破读书的,要不寻个机会,直接……”
“公即是百姓。”陈恒的反应亦是迅捷,当即答道。
眼见对方掀起帘子进入帐内,陈恒停在原地许久,也不知道再想什么。
“我怀疑是他泄露我上京的路线。”
山脉连绵起伏,向两侧的尽头无限延伸。即将摆脱牢笼的水溶,肆意眺望着风景。许久,才把注意力放在身侧的客人上。
“为何?”
“男人是人,女人自然也是人。上天既有好生之德,却无男女之别,更该同心同理才是。”
薛蟠打了个饱嗝,吐出满嘴的酒气,“自然是跟我一起搭伙的那个人……”
薛蟠终于把他等到,瞧见对方的慌张神色,忙说道:“等你啊。你这人真的是,好端端的,把这个破玩意儿塞床下干啥,让人躺着直膈应。”
水溶点点头,对着陈恒道:“今后若有空暇,再向持行请教何为法理、治理。”
…………
水溶这般一说,陈恒立马懂了。可他又忍不住问道:“王爷这般说,莫非也有类似的经历?”
“自然是有事问你。”喝多了的薛蟠,直接抬手勾住冯紫英的脖子,“你老实告诉我,你介绍给我的那个人靠谱不?”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水溶不禁唏嘘一声,“读书真能发人深省,明智向善吗?”水溶颇为嘲弄的摇起头,“连释家都要假借轮回之说,劝人向善。读书,不过是让好人更好,坏人更坏罢了。”
才把左右的侍卫遣退,史鼎就追问起水溶的结果。后者直接摇摇头,半是无奈道:“劝不动的,像他这样的人,绝不会在此事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些都是写在礼记上的句子,陈恒虽用了白话,意思却偏离不了多少。水溶笑着点头之余,又问道:“持行历任地方也有段时间,你觉得天下大同能做到吗?”
“谁?!”冯紫英微微皱眉。
“因为圣贤的学说,就放在那里。”
真是冤枉人了,陈恒下意识挠挠头。他自己上京后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缓和朝中的党争。大家都是一个大锅里吃饭,真闹翻天,谁都没有饭吃。更会把激烈的私斗,逐渐影响天下百姓的民生。
这套说法拿来闲谈还可以,若是拿出去与人辩论,还缺少圣贤之说的引用。想到今日只是跟水溶闲聊,陈恒也懒得掉什么书袋子,只是脸上露出些许憧憬之色。
想到这点,水溶的心思不免有些意兴阑珊。身后传来些许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过来向水溶通报,大意是说史鼎在营帐中等他。
“读书人多的是,少他一个怎么了。”史鼎实在不理解,可又怕真刺激到水溶,只好道,“我等你到明天,他们回去之前,你要是没个决断,就别怪我自作主张了。”
丢下这句话,史鼎也顾不上水溶的神色,直接气冲冲的拂袖离去。
今天大扫除,我先发,慢慢润色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