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感觉这话有些耳熟。”
“您怎么会不知道呢?您明明可以这么直观的‘观察’游戏本身……”小刃不禁道:“我们现在是在游戏外吧?”
菲茨洛克点头道:“确实。”
“即使是圣灵也做不到在游戏外监视游戏内吧?”内尔文接茬道:“而且,小诺和小薇说过,他们想要‘出来’也是一件极难的事。”
安小果也猛点头:“对,臭大腿压根就没法出来……他甚至不能跟我们聊这种事,一旦聊了,我们刚登出就被抓了。”
“等一下……”
乐芙弱弱地举起了手。
“当初夏亚在锡兵之围给我发过来两条信息,一条是纯粹的数字,另一条是一张照片。我记得那张照片的视角很奇怪,画面里明明只有他和萨克森公爵,但却有一块缺失……”
她的眼睛盯在菲茨洛克矮小的身体上:“如果把您的样子……不,是克里克托放进去,那画面刚好完整……也就是说,彼时的您被屏蔽了,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锡兵之围就不在游戏内了?”菲茨洛克似乎对乐芙的话很满意,他对众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首先,我必须声明的是,锡兵之围从来就不在游戏内,所以才会在信息传递过程中被动‘擦除’一些东西。
“然后,这个游戏是我做的。”
众人仍愣住。
他们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咳咳……”菲茨洛克指向脚下,冰城的方向:“艾伦戴尔,埃尔夫海姆,梅菲斯特,阿斯坦城,黄金平原……这些,这一切,有关这个游戏的一切,都是我制作的。”
众人依旧沉默。
就好像嘴里塞了一块食物,满满当当,无力咀嚼,更无法消化。
半晌,才有人弱弱地问:“那……您不就是这个游戏的创世神?”
“不不不……”菲茨洛克摇着手指:“我负责的只是‘改造’,明白吗?就像是把一节车厢改造成一个厨房,你只能说我是一个好厨子,好的装修师,不能说我是个好的‘工程师’,也不能说这节车厢是我创造的,更不能把‘创世’这种可怕的概念强加在我身上,还用‘神’来称呼我。”
他摸着脑袋,继续道:“回到刚才那个话题,我的确不知道七圣灵是什么。起初是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因为‘七圣灵’的概念诞生在我被封印之后,再加上‘人格’的数据库太大。但是,查阅以后,我意识到它们不能被称为‘神’,因为它们的存在形式违背了‘神’的几个原则,所以充其量只能看做强大一些的个体。”
“那原则是什么呢?”小刃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想起小诺和小薇说过的话。
她们称自己为“具备高级应答机制的傀儡”,而不是“具备智慧的生命个体”。
但菲茨洛克又承认她们是神,而且是生来即为神的存在,这就说明她们的本体显然已经离开了这个她们创造的世界……
难道说,这就意味着某种“原则”?
“说起来太复杂,有个最直接的外在表现:‘神’会被自己的创生之物排斥,如果是创世神,那么就会被那个世界驱逐。”
菲茨洛克的眼神带上了一些回忆:
“所以我才说,它是一个温柔的陷阱,一层公正的保障。一个世界的土著生物总寄希望于将力量修炼到极致,然后诞生神力,由神力凝聚出神格……然而通过这种途径得到的神格只是一节大号的蓄电池而已,无法改变为人的本质。
“神是对‘创生者’的定义。
“只有货真价实缔造了一个世界,一个族群,一种生命,完成了一种规则从无到有的建立过程,才能称为神,哪怕彼时他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会拥有神格,然后被自己的造物排斥,最后离开。”
说到这里,他摊了摊手:“我就是这么被驱逐的,你们也说过,我是拉沃修德兰的天才机械师,那的确是我,可在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安排好了后事,自以为可以长眠之后,便发现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个身份的开始。我被一个混蛋骗着成了‘神’,并以‘神’的名义被驱逐,永远离开了我所爱的家乡和我可爱的造物们。”
“可锡兵之围明明……不对,不是。”小刃用力拍了拍脑袋:“您说过,这个游戏由您的故土世界‘改造’而来,而且从金蝴蝶泽地的入口可以进入锡兵之围,对吗?”
菲茨洛克点头。
“所以,这就意味着,以那种方式进入锡兵之围,要么是一次‘轻而易举的登出’,要么是您自己回到了游戏中,回到了您的家乡……可您又说锡兵之围不在游戏中。”小刃苦笑道:“这难道不会互相矛盾吗?”
“这不矛盾。”
菲茨洛克笑道:“我说过,我被那位小姑娘唤醒之前,一直是‘人格’,也就是她熟知的克里克托。这就意味着,我在不知道回家了的情况下回了家,彼时的锡兵之围和我一样,没有被‘唤醒’,保持着它与游戏内容一致的外衣,是游戏内容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如果你从游戏仓里坐起身,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和游戏里一模一样,就连空气中的魔力波动都一致,释放技能的法则、规律,以及无所不在的系统都一样,你还会认为自己‘登出’了吗?”
小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然后,是这个问题的关键……锡兵之围的确从来都不是游戏大陆的一部分。在默认情况下,它的时间流速与你们的现实完全一致,这就是证据。”
乐芙不禁喃喃道:“那它在哪儿?”
“我的亚神空间里。”
菲茨洛克继续道:
“而且,游戏也在我的亚神空间里。如果不是亚神空间的特殊性,我也无法改造它,从而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它。”
“亚神空间?”
乐芙神色古怪,她想起机械师的诸多特性,以及夏亚当初储存在其中的那辆「明日方舟」,后来在菲林镇用这辆基地车作为改造的基地,修建了菲林工业生产基地。
再想到对方那个把一节车厢改造成厨房的比喻,她隐隐觉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思路上的必然联系……
如果菲林镇的改造计划是全程在夏亚的亚神空间里进行的话,那岂不是和眼下的情况几乎一样?
她立即问道:“所以说……我们被镜像位面的黑洞传过来的海岛,是在地球上,然后现在所处的锡兵之围,是您亚神空间的外围,而‘游戏世界’的本体,是您的亚神空间里存放的‘主要项目’?”
“bingo!”
菲茨洛克的脑袋上为乐芙亮起了灯。
“北纬n:6°28′13.60″,东经e:197°20′13.90″。海岛的位置在太平洋的中央地带,是这片星球上最难探查到的几个位置之一,还有着充足的日光浴!”
略带亢奋地说完这串话,他重新看向脚下,眼中流露出莫名的神色。
“还有,如果在故土同样建立一套经纬制度,这里也是我当年在拉沃修德兰的家所在的位置。”
这一刻,众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远离故土的伤感,以及这位菲茨洛克先生被唤醒后时不时流露出的沉默。
不对!
比起这个,现在是伤感的时候吗!
应该是震惊好吗!
这么大个游戏!这么数以亿计的生灵!这么大个系统!
居然在一个人,不对,一个神的亚神空间里!?
哦对,他是神的话,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合理了……
但是,亚神空间可以这么大的吗!!!
这时单推人弱弱地问:“那……那菲茨洛克阁下,请问你创造的事物是……”
“机凯种。”
回答他的不是菲茨洛克,而是安小果。
作为除夏亚之外在拉沃修德兰呆了最长时间的玩家,她了解那里的一切,也自然无比了解机凯种的诞生过程,了解是菲茨洛克用生前和死后的两段人生缔造了这一切。
此刻,她才开始理解菲茨洛克对“神”这个概念为什么没有纯粹的向往和留恋,而是更复杂的感情。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规则呢……”她喃喃道:“创生的父神都没有和自己的孩子一同生活的权力吗……”
“你错了,孩子。”菲茨洛克摇头道:“你不能站在神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创生不同于创作,它的前提是完全了解和掌握,重点是‘掌握’。如果我现在位于拉沃修德兰,我的一个念头,一个想法,都可以让所有的机凯种做出反馈……他们无法违背我,甚至谈不上‘违背’,因为我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意志,我掌握了与他们有关的一切规则,这是很可怕的事。
“族群的缔造者尚且如此,世界的创造者就更加可怕,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和橡皮泥没什么区别,可以随意崩解、合成,物理法则可以随心所欲地修改,力量体系可以被肆意揉搓……如果这个世界尚未演化出智慧生命还好,一旦出现了,那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你还认为这‘不近人情’吗?”
安小果的后背被冷汗浸湿。
光是想象这种画面,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可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问题……
少女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她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问:
“那夏亚呢?”
菲茨洛克没急着回答,而是突然拉近了视角,然后指着城墙上、人堆里那个家伙道:
“瞧,他不在这儿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