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双眼的时候，许彦仿佛听到了第一天酒吧裏嘈杂的歌舞声，五光十色的灯光在旋转，不停旋转。包厢裏，某位老板抬手招进来许多花枝招展的小姐，准备找借口离开的许彦抬起眼，瞧见了站在其中的吴心悦。
头顶上滚动的落俗灯球，将一束彩色光芒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眼，正好撞进他的视线中。暗色裏，浓妆艷抹的明艷脸庞上，许彦透过那浅淡的目光，看到了不属于这裏的，纯洁。
忽然门被踹开，警方一拥而入，瞬间周围乱哄哄地闹起来，小姐们惊声尖叫，老板们四散逃离，许彦被警察压在地上的时候，抬眼看向人群裏的吴心悦。
她遗世独立，乖巧地站在那一动不动。
那一刻，匍匐在裙下的许彦，仿佛成为她唯一的信徒。
午夜时分，晚风最为清爽的时刻，许彦从警局裏走出来，他看见吴心悦站在门口，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脸颊旁的发丝随风飘扬。
“在等人吗？”他走到吴心悦身旁，抬起手点燃了一支烟，低头看向烟头的星火时，忽然皱起眉掐灭。
她点了点头，“阿姨还在裏面，我等她一起回去”，许彦看着吴心悦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心裏莫名有些恼火。
“回去干嘛？接着卖吗？”他说得很难听，表情也带着嘲讽，他从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想自己一定是喝多了，又被莫名其妙地抓来，脑子不是很清醒，回去应该要好好洗个澡的。
“抱歉”，许彦抬手揉揉脖颈，看向吴心悦，她淡然地扭过头，不想要继续这场无谓的对话。许彦看着她的侧脸，有些不忍心。
“你年纪轻，还是换一份工作吧，做这个也赚不到多少钱……”
“不会，我长得很漂亮，带我回去的人都要出很高的价钱，她们都说，我赚的钱比她们加在一起还要多。”
吴心悦声音淡淡的，目光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是谁？”“我之前的同学”“你竟然读过书。”“……我成绩很好的。”“那为什么不读了？”
许彦一路问下去，吴心悦却忽然沈默了，她转身迅速向许彦凑近，紧身长裙将身姿完美地呈现出来，牛仔服外套披在她身上，许彦想起了沙地间种不活的玫瑰。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她轻轻问着，吐出的气息落在许彦的下巴上，他皱着眉，“你这人真是……”。
话还没说完，吴心悦就回正了身体，又恢覆到刚开始那样淡然的神色。
“不可以就算了，反正还会有人带我回去的。”
许彦不知道人还可以自甘堕落到这种程度，他想要转身离开，脚步却焊死在地面。被扣留下的妈妈桑此时陪着笑脸走出警局，看到吴心悦的时候用手点了点她的脑袋。
“快回去，今天倒霉死了”，她抬手拉起吴心悦的手臂，低声骂着什么向外走。吴心悦便安静地跟在后面，长发摇晃着落在身后，月光洒下，在上面落了一片亮色，绸缎一般，忽而又如林间的小河。
“等等”，许彦没忍住喊了一声，吴心悦的脚步顿住，向后转过目光，那张美妙绝伦的脸，一定是设计好了角度，不偏不倚露出倾城的容颜。
许彦嘆口气，迈开长腿走过去，停在吴心悦面前。
“我可以资助你重新读大学，哪裏的都可以，成交吗？”
吴心悦没有急着答应，倒是缓慢地眨了眨眼，她勾起嘴角，向前一步，许彦闻到了她发顶的芬芳。
“我要和你在同一个城市。”
许彦皱起眉，他在图安不久，父母偶尔回来看望，他不能让吴心悦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之中，绝对不能。
“这个不行。”
“那算了”，吴心悦转身要走，许彦抬手稳住她的肩膀，有些生气，“我在帮你，你非要这样自甘堕落吗？”
吴心悦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听了一个多么顶尖的笑话，她捂着嘴抬起头，圆圆的眼睛弯曲着，依然美丽。
“你是我的救世主吗？你以为你可以改变我的人生？看看清楚，我就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坏女人”，她抬手推开许彦的手臂，向后退了一步，方便许彦更好地看到自己，“我从来不想明天，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要带我走吗？”
——
“滴——”
许彦推开酒店房门时，深深地嘆了一口气，他向旁边让开一点距离，吴心悦便缓步走了进来。
“最近有个剧组住在这裏，暂时没有房间了，你先住这儿吧”，许彦关上房门，指了指客厅的沙发，“你睡卧室，我睡这裏，需要什么我叫人给你买了送过来，我平时工作很忙，没说什么事情不要来打扰我，明白吗？”
吴心悦点点头，向卧室走去，许彦看着她的背影一阵头疼，揉着眉心向洗漱间走去。
温热的水落在身上，许彦的意识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他抬手将额前发丝向后弄起，垂下的睫毛上沾了水滴。他在想自己到底处于什么目的想要帮吴心悦的呢？实话讲，大抵还是因为美貌吧。
当一个人足够漂亮，即使是犯了错，人们都会努力地为她幻想出，一个足够悲惨的故事，营造一个等待救赎的背景。
许彦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她的时候，就想到当初那个犯错的自己。
“算了，她早晚会想明白的”，许彦重新将开关打开，热水淋在身上，他闭上眼睛感受流淌。
从洗漱间出来，穿着浴袍的许彦看到吴心悦站在客厅的落地窗边，她穿着他的白衬衫，露出雪白的长腿，听到声音转过头，窗外的夜景瞬间成为一幅名贵的值得珍藏的画面。
“明天我让人帮你买些衣服，我的东西，你不要乱动”，许彦低着头用毛巾擦着头发，忽然感觉到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她的手指轻轻挑动浴袍的绳带，许彦无奈地握住她的手掌，嘆口气。
“我再说一遍”，毛巾披在头上，他转过来看向吴心悦的时候，满眼的冷漠，“不要来打扰我，我要乱动，我的东西”。
吴心悦看着他投来的目光，眼底居然能还能流露出笑意，投降式地举起手，浅笑着向后退了一步。
“知道了”，她转身向卧室走去，快到的时候忽然又转过头来，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地笑着，说了句，“晚安”。
许彦看着那扇关闭的门，觉得太阳穴不停地在蹦跳，他忽然有些后悔就这样把她捡了回来。
一个享受着黑暗的女人，她真的需要所谓的救赎吗？
许彦觉得很心烦，抬眼看了看墻上的钟表，半夜一点多，他想起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门，于是重新换上衣服，向楼下走去。
……
“你在想什么？”许彦抬起伏在吴心悦肩头的脑袋，看到她在盯着天花板出神，他有些不悦握着手臂的指尖更加用力，松软的床上多出很多褶皱，像是风吹过时，遍布涟漪的湖面。
吴心悦没有回答，许彦收回目光不再继续去问，重新低下头去埋在她的耳后亲吻，他没看到，那双美丽的眼睛盯着房顶的雪白，从眼尾滚落下大颗的泪珠来，很快边消失在茂密的长发间。
她张张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她在说。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