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赵词敲下《射月》的最后一个句号。
她把这首诗命名为“射月”,和“射日”对仗。后羿是革世界的命,射月是革自己的命。她知道自己无法射落月亮,因为月光早已在李白的诗中不朽。她想加入这一千年的浪漫。
赵词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向窗边。东海还在沉睡。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火车发出沉闷的轰鸣。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大喊:
“啊————!”
喊声在小区的夜色中回荡了十几秒,对面楼房有几盏灯亮了。赵词关上窗户,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尽管这首诗不是她的最高水准,对她来说却意义非凡。她就像一个重新拿起武器的老兵,找回了一瞬曾经的勇气。
窗外有人叫骂起来,她噗嗤一笑,熄了灯,躺到床上,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脸上,满脸笑容难掩。
她想把这首诗给安幼南看看。她私心觉得,也许安幼南会喜欢,还会顺手推荐给什么杂志。
即使不在一流的期刊上发表,二流三流也行,只要能发表,她相信黑犬那张嘴再也无法对她说说三道四。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赵词在手机上输入。
现在是凌晨四点。她没指望安幼南回她消息。
但手机很快震动起来。
是安幼南的消息。
“我也有东西想给你看。”
赵词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句话看了半天,心中疑惑安幼南为何这么晚不睡。
“那我明天去公司。”
“行。”
对话完毕,扔掉手机,赵词躺在床单上,幸福地闭上眼。
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完全无忧的深睡眠。她做了个十分美好的梦,梦里的好心情一直维持到了第二天。
……
第二天,讯易银河。
“……现在她写下这些字/像在博物馆修复/自己的化石。”
“每个标点都站成/鞠躬的姿势。”
“月亮依然悬挂/在够不着的地方。”
读完这首诗,安幼南抬起头看向赵词:
“你写的?”
“嗯。”赵词轻轻点头。
“是写的自己的经历吗?”
“灵感来自我自己的经历。”赵词说,“怎么样?文笔好吗?”
安幼南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稿纸,说道:
“写得很好。我看了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很有那种文艺气息。”
“谢谢夸奖。”赵词浅浅笑了。
但是接着,安幼南马上把稿纸随手放到一边,在赵词略带失望的目光中,把笔记本电脑拖了过来。
“我也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说罢,她打开播放软件,屏幕上,出现了黑犬的半张侧脸。
“这是什么?”赵词一边问,一边看向办公室角落,坐在电脑前刷新网页的黑犬。
从赵词进来起,她就注意到,黑犬一直猫在那里,一声不吭,连她来了都没发现。
“我们的视频。”安幼南说,“你不在,为了赶进度,我和黑犬做出来的。”
赵词皱起眉,看向视频的标题:
《在王子虚的感召下,这个中专生靠写作月入九万》。
“这个标题谁起的?”赵词一脸一言难尽。
“我起的,怎么了?”安幼南说。
赵词一顿,慢慢说:“我感觉……有点肤浅了吧,噱头比内容大。”
安幼南点击屏幕:“你先看看内容。”
赵词看了三十秒,就皱起了眉头,最后按了空格,暂停住画面。
“开头的三句话,节奏是断的,两件事都没过渡,而且文笔……一言难尽,是黑犬写的吧?”
安幼南挥了挥手:“不要在意那些细节,看后面。”
又看了一分钟,赵词的眉头越来越紧锁。
她双臂抱紧自己的身体,以全身绷直的状态看完了整部视频,直到屏幕画面变黑,映出她僵硬的面部。
“你觉得怎么样?”安幼南笑吟吟地看向她。
“我就直说了。”赵词缓缓开口点评道,“像是流水账,没情绪曲线,文笔也很烂,太尬了……我估计很多观众看完都是脚趾抠地。”
她还有更毒的话没说出口——她其实不认为,能有观众把这视频看完。
安幼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她,说道:“可是,这个视频已经爆了。”
赵词一愣:“啊?已经发啦?”
安幼南退出全屏,点开播放页面,赵词这才看到播放页详情。
她第一时间去找播放量数据。看到那个数字后,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第一位数字是1,第二位数字是3,第三位数字是7。
最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万”字。
137万播放。
赵词又确认了好几遍,差点以为这是恶作剧。她转头看向安幼南,安幼南点了点头,表情诚恳。
“137万播放了。8个小时,一百万播放量,现在的互联网太可怕了。”安幼南快忍不住笑了。
“这……”赵词欲言又止,“怎么可能这么爆?刷流量了吗?”
“没刷。”安幼南靠上椅背,拿起一旁的冰美式,“我们赶上热点了,今天凌晨发的,早上流量开始爆炸,两个小时就涨了几十万。”
“什么热点?”赵词问。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手机上没刷到吗?”
“我这几天闭关,都没上过网。”赵词又回头看了眼黑犬,他还在那里刷新网页,“别卖关子了,什么热点?”
安幼南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王子虚拿了锡耶纳文学奖。”
锡耶纳奖公布前的三个小时,安幼南发布了这个视频。
发布时间是在凌晨,第一批流量来自深夜党和海外留子,数据不能说不瘟不火,只能说是惨不忍睹。
发布视频的账号是个新号,并没有多少观众缘。“王子虚”和“中专生”的标签碰撞,也没有激起什么火花,一个是文学糊咖,一个是鄙视链底层,负负更负。
而仅仅在三个小时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石破天惊一声巨响,王子虚这个名字忽然成了最大的热点,每个人都在问“他是谁”,连那批专门做文学的博主对这个人不甚了了。
安幼南的视频占尽先发优势,获得了平台流量倾斜,同时被推送到所有人的主页,因此一炮而红,一跃成为今天最高热度的视频。
人们更是惊讶地发现,这个视频的发布时间早在奖项公布之前,因此不可能是跟风炒作,而是慧眼识珠,人们纷纷在评论区留下赞美,称颂up主的先见之明。
“锡耶纳。”赵词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是什么?”
安幼南“噗嗤”一声笑了。
“我一开始也这个反应,后来查了才知道,是欧洲的一个文学奖。”她说,“好像是仅次于诺贝尔吧?”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砸向赵词的脑海,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仅次于诺贝尔的文学奖……”赵词呆呆地重复,“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安幼南扬起眉毛,“难道你怀疑王子虚的实力吗?”
“呃,没有……”赵词违心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也太快了,他连翡仕都没有拿到……”
安幼南说:“翡仕池子浅王八多,权威性还不如一块年糕。而且你知道吗?首奖石漱秋是石同河的儿子。”
赵词心想,我比你清楚。
“这个奖真的有那么厉害?”赵词不甘心地又问了一遍,“会不会是国内的媒体炒作起来的?”
“不会。”安幼南言简意赅地说,“中华社最先发的新闻,媒体还来不及炒作。听说下午新闻13套频道还有颁奖前的新闻专访。”
赵词彻底闭嘴了。
她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她写完《射月》,觉得自己的天赋回来了,正准备大展宏图,正式开始攀登文学这座山,却发现,自己的目标已经远在天际。
那首被她小心珍视的作品,只是一张打印纸,而被她认为“烂到家”的视频,已经跑到了一百三十七万人的手机屏幕上;她曾不屑一顾的作品,也加冕了她无法企及的荣誉。
这种打击让她好不容易建立的自信毁于一旦。
“啊……爽到。”
不远处的角落里,黑犬发出一阵舒服的声音,终于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咦,赵词老师来了啊?”他终于注意到了赵词,朝这边走过来,“刚才我一直在看评论,都没注意到。”
黑犬刚才的确是在看评论。更确切地说,他在进行复仇追杀。
先前他发表那篇《中专生月入九万》的帖子后,很多人到他评论区里喷人,除了攻击他的学历,还质疑他是帮王子虚炒作。
他隐忍多日后,终于盼来了反转——王子虚拿了锡耶纳文学奖。
他打算一个个追杀先前喷过他的人,挨个回复帖子底下留恶评的人:“王子虚拿锡耶纳奖了,你怎么说?”
结果互联网大数据先帮他动了手。他的帖子又被推送了一遍,再次翻红,有一批网友自发跑到黑子底下发评论,挨个请他们吃回旋镖,攻击力比黑犬还强。
黑犬看爽了,他整个上午,便是蹲在电脑前,看着之前的黑子一个个被喷到破防、删评论。
直到刚才,最后一个黑子终于受不了注销了账号,黑犬这才怀着大仇得报的喜悦站起身。
接着他发现,赵词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赵词浑然没理黑犬,而是机械式地抬起胳膊,操作鼠标,点击屏幕,再次播放视频《在王子虚的感召下,这个中专生靠写作月入九万》。
这一次,赵词全程没有点评。安幼南和黑犬也没有说话。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赵词突然发现,这个视频好像没那么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