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虚并不知道那些面孔代表着什么，但是她知道。拉菲莱·托齐、多梅尼科·马尔蒂尼、维托里奥·圭埃里……他们有些是知名作家，有些是但丁学会理事会成员，有往届坎皮耶罗奖得主，还有意大利文化司事务官……
这样隆重的场景，她十来岁时幻想过。彼时，那个骄傲的小女孩曾自信地对她的父亲说：
“那么，就由我来成为华人面孔的代表咯！”
……想要完成这个目标，正需要这样的舞台。她至今仍相信，自己迟早登上这个舞台，她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抢先一步。
阮芷蘅看向前排的王子虚，那人身着中山装，正襟危坐。
看到他这幅样子，她又是一阵泄气。
“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啊……”阮芷蘅暗地里呻吟。
穿成这样，不是更加深了这些外国人的刻板印象，让他们认为，现在的中国，是他们印象中那个专制、封闭、古板的国家吗？
想到这里，阮芷蘅深深叹了口气。
“唉……”
在她这声叹息中，一个白胡须长到胸口的老人登上了主席台。
直播里的声音也高亢起来：
“登台的是基金会主席——亚历山德罗·宗达达里，现在，将由他发表开场致辞……”
“尊敬的各位学界同仁、作家与来宾，晚上好。”老人开口道，“我们身处的这座宫殿，已有七百年光阴。中世纪的锡耶纳人，曾在这里讨论城邦的秩序、人民的安宁、善恶的边界。
“彼时，石墙内，执掌城邦者试图运用制度守护人间。制度的力量是伟大的，但仍有难以填补的缝隙。
“今天，我们用文学填补人性的缝隙，丈量人间尺度。这便是我们设立锡耶纳国际文学奖的初衷。
“愿今日所有站在这里的文字，如同托斯卡纳原野上不灭的灯火，照亮前途，抚慰人心。
“最后，欢迎远道而来的创作者。
“本次锡耶纳国际文学奖颁奖典礼，正式启幕。”
耳返里的传译还没说完最后一句话，王子虚已经跟着周围的人鼓起掌来。身旁的宁春宴鼓掌地尤为兴奋。
直播画面拍摄到了现场，镜头扫过第一排。酒席上，众人鸦雀无声。
假面刺青忽然指着屏幕说：
“这个是不是就是林砚舟说的那个师兄？”
“对啊对啊。”猫咖少女说，“小林呢？今天怎么没来？”
“今天真该请他来的。”她男朋友骑行作家说，“明天请他来吧，以后再有局，全都不让他买单。”
画面里，皮科洛米尼登台了，画外音及时道：“评委会主席登台了，他即将宣读颁奖词。”
林砚舟坐直了身子。
林峰等人拖动凳子，凑到屏幕前。
石漱秋屏住了呼吸。
路超远点开了手机录像按钮。
“女士们，先生们。
“评审团将本年度锡耶纳国际文学奖授予中国作家王子虚创作、陆明先生翻译的长篇小说《石中火》。”
场间再次响起掌声。
陆明整理了一下领口，转向王子虚，郑重地鼓起掌来。
“这是一部跨度长达百年的家族史。在当代长篇小说之中，能够从容驾驭如此漫长时间轴，同时维持叙事密度与人物鲜活度的作品并不多见。
“作者没有将历史写成宏大的编年体，而是选择两条家族线索作为入口，让二十世纪所有剧烈的社会变迁，都落到普通人的婚姻、离合、劳作、抉择与失落上。
“对于欧洲读者而言，这部作品提供了一种他者经验的可感通道——我们深入了抽象的时代名词，亲眼看到生活方式如何在百年内彻底改换，居所、生计、伦理、代际，一切在缓慢而猛烈地重塑……”
赵沛霖转过头，对林砚舟说：“他说的跟金镇岳说的有点相似。”
林砚舟点点头。
“百年的时间洪流没有让叙事变得松散，作者凭借充沛而克制的想象力，将两个家族的命运编织进时代里。家族的起落充满偶然性，读来令人怅然，而历史的巨变却蕴含着时代的必然性。这是这部作品打动我们的核心。
“综上所述，《石中火》是一部成熟度极高、兼具野心与分寸的杰作，它成功在二者间找到平衡：扎根于本土的历史土壤，却拥有可以跨越文化边界的魅力。我们认为，这样的作品正是国际文学奖应当鼓励的写作。
“现在，请作家王子虚上台领奖。”
话音落下，全场再次响起热烈掌声。
伴随着这掌声，南大自习室里，陈望河蹦起来，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听到没？夸还是意大利人会夸，这说得比金镇岳还厉害。高澄宇呢？许知微呢？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到底谁不懂文学？”
相较于陈望河，林砚舟倒是保持了冷静。
“刚才这个主席说，《石中火》在野心与分寸间找到了平衡，而之前王忠兴却说《石中火》野心大于思想……这正好颠覆了他的观点。”
赵沛霖点点头，说：“属于当面打脸了。”
旁边叶芷涵说：“我就说嘛。之前王忠兴那个评论我就感觉不对，跟我自己的阅读体验不相符。”
何杨雨潇冷冷瞥了她一眼：“那你怎么早没这么说？亏你还是文学博主。”
叶芷涵涨红脸，说不出话来。
翡仕公司22楼会议室，钱坤缓缓坐回靠背椅上。
“钱总。”旁边有人小跑过来，“今天网上又新增了很多金镇岳的讲话录屏，加班盯舆论的人都不够用了，您看是不是……”
“别压了。”钱坤揉了把脸，“都放出来吧。”
“诶？”旁边的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舆论压不住怎么办？”
钱坤苦笑着看他一眼：“你在想什么呢？舆论可能压得住吗？”
旁边的人噤口不语。
“现在的目标，还是按刚才会上定的，全力争取王子虚。”钱坤说，“等他回来……算了，我们过去找他，让行政部快买机票！”
王子虚站起身，宁春宴忽然拉住他的手。
“加油。”宁春宴突然对他说。
王子虚点了点头。
刚才主席发表颁奖词之前，他还对获奖感言有些推敲，现在，他已经完全拥有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