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咖啡痛饮一口，呼出一口热气。
“《石中火》。”王子虚重复了一遍，提示他接着说。
“《石中火》最开始只是出版社递过来的，一份待评估的稿件，我也只是例行翻阅，判断它是否适合推向欧洲读者。
“一开始我只把它当做一个普通工作，但在第一遍阅读的过程中，大概是读到第二代时，我忽然感到，某一块长久沉睡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忽然苏醒了。”
陆明越来越激动，声音也不由自主大了起来：“我一直以为，五岁前的记忆已经被我遗忘掉了，但这本书仿佛把我召回童年，回到那个跟我交集不多的母国。
“我为了解决自己文化认同问题，死记硬背下来的那些诗词、文章，好像忽然从文字变成了图像，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就好像血脉当中有些力量被唤醒了。
“后来我想，当思想有了形式，形式有了血肉，凝固不动的历史，就成了瞬息万变的当下，变成了包围自己的现实。”
王子虚问道：“你现在还有身份认同问题吗？”
“不能说没有，我还是搞不清我是谁，但那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陆明说，“找到自己本来就是持续一生的过程。《水浒传》里的鲁智深不就是这样吗？”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王子虚会心一笑。
“今日方知我是我。”陆明说，“所以我才迫切地想和你见面。我想亲口告诉你，你提供的不仅是一份翻译工作。对我而言，这更像是一次我和我自己的久别重逢。”
陆明再次伸出手道：“谢谢。”
“应该是我谢谢你。”王子虚伸出手和他相握，“《石中火》遇到你这样的译者，非常幸运。”
两人又聊了会儿有关欧洲文坛的话题，忽然陆明的手机响了，他接通后，起身通话，小声说了点什么，最后无奈地摇着头回来了。
“有个人想见你，我没拦住。我给了她地址，她很快会过来，你不介意吧？”
王子虚心中奇怪，问道：“谁？”
“一位旅居罗马的中国女作家，阮芷蘅。”陆明说，“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实不相瞒。”王子虚说，“我上午刚听过这个名字。”
阮芷蘅，伦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后面忘了……罗马见山餐厅老板娘。
上午，在罗马前往佛罗伦萨的列车上，宁春宴说，她和一个女作家约好相见，便是这位阮芷蘅。
甚至在酒店睡觉前，他还在看罗马见山餐厅的探店视频呢，尽管视频里阮芷蘅并没有登场。
“你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在电话里都没拦住她。”陆明说，“因为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站在田野广场上了，应该马上就到。”
“现在？”
“对。”陆明苦笑，“她就是这种性格，行动力极强。在听说你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王子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咖啡馆玻璃门开合，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女子的肤色莹白，白得像是三分寒玉、三分月光、三分初雪再加上一分江南烟雨，揉捏雕刻而成。她的眉峰如远山淡扫，眸光清澈，右眼下有一颗极小的泪痣，这颗泪痣是她脸上唯一一点缺憾，却又该说是点睛之笔，给这幅清冷皮相增添一点独特味道。
总体来说，她的长相有着典型江南水乡温婉情调，但细看她的眼睛，却如同隔了一层冰水，感受不到温度。整个人身上泛着一层瓷器的冷光，完美、精致、优雅、生人勿近。
女人走到桌前，目光先落在陆明身上，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其微小，算是打了招呼，接着在一旁坐下，看向王子虚。
两人目光接触，王子虚顿时感到自己在被审视，对方简直像是在翻一本书，目前正在检查目录，是否和序言里的豪言能对得上。
“阮芷蘅。”她说。没有握手的意思。
王子虚也保持谨慎，学她的风格简单自我介绍：“王子虚。”
陆明咳嗽两声，打算为这两人的社交能力找补一下，介绍道：
“这位阮芷蘅小姐，是欧洲华人文学圈子里，新生代最杰出的创作者。这位王子虚就不用多介绍了，新晋锡耶纳奖首奖得主。”
王子虚说：“其实我上午还听到过您的名字，我有个朋友，跟您约好了在罗马见一面，不知你有没有见到她？”
阮芷蘅表情未变：“你朋友是谁？”
“宁春宴。”
“哦。”阮芷蘅说，“我把她鸽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她又补上一句：“因为我要赶过来见你。”
王子虚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只能说：“我……很荣幸。”
“不用荣幸。”阮芷蘅说，“我只是想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
陆明低声对王子虚说：“不用介意，她就是这个性格，倒不一定是主观上对你有什么意见。”
王子虚点头，表示理解。他和陈青萝相处了这么久，对于脾气有些古怪的人，有着极高的容忍度。
“我来之前，读过有关你的专访。”阮芷蘅又说，“我只想知道，你后来去了南大，现在任什么教职？”
王子虚说：“我不是去任教职，我是去读研的。”
阮芷蘅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没有分毫变化，既没有微笑，也没有失望、疑惑、怀疑……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点了点头，收拾了一下手提包，然后站起身。
陆明道：“怎么了？”
“看完了。”阮芷蘅说，“我回去了。”
“这就走了？？”陆明惊道，“难得来一趟，不多待会儿？我还打算撮合大家晚上和使领馆的人一起晚宴呢。”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阮芷蘅说，“我过来只是为了亲眼看看新晋锡耶纳首奖得主，现在看完了。”
陆明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接受了阮芷蘅这种性格，揉了揉脸后说：“我送送你。”
陆明把阮芷蘅送出咖啡馆外几米，确认王子虚听不见了，才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对王子虚有点看法？”
“他身上草根气太重了。”阮芷蘅毫不避讳地说，“没有经过系统文学训练，靠本能和蛮力走到了这里。他的根底是野生的，没有受过很好的栽培。”
陆明说：“我认为这也是他的优势。”
阮芷蘅说：“我不这么认为。我之前想象过锡耶纳得主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他作为这个舞台上比较稀有的华裔面孔，必定会成为某种代表。可即使我已经放低了期待，他仍然和我想象的相去甚远。”
陆明斟酌着词句说：“你只是看到了他的一面，你未必能看到他的全部……”
“大多数人，都不会尝试去看他的全部。人们兴趣有限，尤其是对于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华裔。”阮芷蘅说，“这次是运气好，刚好赶上锡耶纳奖想往东方拓展的窗口期，他的书刚好符合这一届评委对‘中国故事’的想象。一旦发现他身上没有足够多的内容可挖，大家就腻了。”
陆明抿了抿嘴，说：“我只同意你的一半观点。”
“无所谓。我不打算改变其他人的看法。”阮芷蘅说，接着，却提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打算回国一段时间。”
“还是为了那事？”陆明问道。
阮芷蘅点点头，接着转身离去。
王子虚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早就凉了，又苦又涩。他看向窗外，田野广场上的路灯已经亮起，他正好看到阮芷蘅离去的背影。
再往远处看去，曼吉亚塔楼的尖顶，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沉默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