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主干道,当这座意大利小城彻底在王子虚面前铺展开,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将这条身子,甩在了一个彻底陌生的世界。
酒店藏在老城的一条窄巷深处,门面小得极易错过,前台只有一张木质柜台和一个老式挂钟,装潢典型得可以直接搬进博物馆。但坐落在前台旁的一副写着中文的易拉宝,一瞬间将王子虚打回国内。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广告上的字念了出来:“热烈祝贺中国作家王子虚获得锡耶纳国际文学奖首奖……”
陆明大笑起来:“这大概是本地华商会的手笔,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宾至如归?”
王子虚点头:“确实很亲切。”
“可能你不知道,你获奖这事,对于欧洲的华语文坛,造成了多大影响。”陆明忽然正色道。
“怎么说?”王子虚诧异地看向他。
“消息传出来时,几乎全欧洲的华语作家都给我打电话,向我问起你的事。”陆明提起行李,掂了掂,“走吧,先把你的行李放一放。”
两人一边走,陆明一边说道:
“欧洲的华人文学圈,大概分两批人,一批是八十年代前后过来的,发表渠道窄,读者少,靠华文报刊和自费出版撑着,说好听点是前辈先行者,说难听点,主要是华裔内部自嗨。
“第二批,大多是留学生、移二代,用中文或双语写作,混圈子、经营账号、参加各种文学节,主动向主流文学圈子靠拢,整体焦虑感比较强。
“但无论哪一批,都有个共同点:我们从小就被方方面面暗示,华语是边缘语言,华语文学是边缘文学。所以有很多人都产生了身份认同问题,甚至许多人都主张融入主流语言写作。”
王子虚问道:“所谓主流语言,就是英语?”
“对,欧洲的语言。”陆明说,“所以你得奖这事,对于圈子内来说,造成了一次价值标准的地震。很多人都在关注你,王,很多人。”
王子虚沉吟片刻,说:“中文是全球使用人数第一的语言,而用中文写的文学却成为‘边缘文学’是不可理解的。如果我这本书能够让壁垒松动一点,我是很高兴的。”
陆明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你的想法有些单纯。我喜欢这种单纯。不过,更复杂的情况,我们今晚再细聊。”
“好的,我很期待,”王子虚说,“另外,不要叫我‘王’,听起来怪怪的,叫我子虚就好。”
安顿好行李,王子虚耐不住时差带来的困倦和头痛,接连打了两个呵欠,陆明很适时地跟他道别。
“你先休息会儿,下午,我带你逛一逛锡耶纳,然后参加一个使领馆组织的晚宴。如果还有时间,我再跟你单独谈谈,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陆明走后,王子虚洗了澡,躺在床上,时差像一个看不见的悬崖,让他时而产生坠落感,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打开手机,翻到之前宁春宴提到过的那个视频,观澜念岚的账号,在罗马见山餐厅探店。
视频里的观澜和他在自己其他视频里游刃有余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坐在角落里,反复整理自己的衣领,跟服务员说话时,声音时而突然低半个八度,眼睛不停往厨房方向瞟。
他就像一夜之间褪去知名博主的年少有为光环,变回那个等待老师宣布期末排名的高中生,腼腆、忐忑、紧张兮兮。
王子虚看着视频,忽然想起宁春宴说的那句:“人们都看出来,他喜欢她。”
也难怪,他的那些粉丝会“出征护主”。还未登场就把一个男人打得丢盔弃甲的白月光,从各种视角看,都太扎眼、太惹人厌了。
他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在枕边,陈青萝的那个问题又浮上心头。
“如果宁春宴和别人在一起,你会是什么心情?”
他回想起这一幕。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拙劣至极,比观澜更加难堪。
王子虚在手机记事本上面敲字:
“我们被社会训练成大人,却没人教过我们如何去爱。成年人的课表只有:责任、赚钱、体面。所以,当我们爱上一个人时,心里那个没毕业的小男孩就会跑出来,笨手笨脚地,把一切搞砸。
“可只有彻底搞砸一段爱,才能学会怎么去爱。所以,若想要保住体面,就不要轻易爱上一个人,那会把你拽下神坛,重新变回那个年纪的男孩: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做不到。”
敲出最后一个句号后,王子虚按下退格键,将整段全部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