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月落星沈
两人看完道观后,跟老道长告了别,便下了山。
去山下的铺子裏买了一些治风寒的药后,两人敲响了那个不合时宜的四合院的大门。
那个少年开了门,略有些疑惑地看向两人,问道:“请问二位,有什么事情?”
林序把自己手裏的药展示在少年面前,道:“方才在道观听你说起家裏妹妹感了风寒,我恰好行医多年,有一个治风寒的偏方,百用百灵。既然我们遇见了,便想着这是缘分,所以带了药来拜访。”
少年听完眼睛一亮,眼前两人气质不凡,穿着打扮也是极为讲究。一看便像是出来历练的世家公子,他们说有偏方,想来也不会是假话。
少年连忙打开大门,请了林序两人进去。
进了这四合院,林序更能感受到这四合院的不自然之处。那些花草不见修剪的痕迹,只是随意地摆放在地上。院子裏的一些建筑物摆放的位置也没有讲究,不和风水,有些甚至是不吉的摆法。
像是一个人突然发了横财后,全凭着自己的喜好,建了这么一座院子。
林序一路走来,除了带路的少年,也不见其他人,连个扫地的家仆都没有。但树下却不见落下的枯叶。
走了好长一段弯曲的道路,那位少年才在一间屋前停了下来。
少年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还没请教两位公子的名字。”
聂子枝先回道:“我姓林。”
林序干咳两声,道:“我姓聂,你呢?”
少年点点头以示明白,然后道:“我叫月落,家妹唤星沈。”
说罢,月落轻轻敲响了屋子的门。裏面没有回应,月落打开了门,请林序二人进去。
屋裏弥漫着苦涩的麻黄味,月落走到床前,柔声道:“星沈,起来了,有两位大夫来给你看病。”
这个屋子裏面和外表大相径庭,从外面看,没人会怀疑这是一座精心修建而成的院子。
但屋子裏面却非常简陋,宽敞的屋子裏只摆放了几样昂贵的家具。那精致的梳妆臺上空荡荡,只摆了一盒女儿家常用的胭脂。雕刻着花纹的衣柜裏,只粗略的摆放了几件衣物。每一件家具都像只是装饰品,用来装点屋子罢了,
月落唤了星沈,星沈也不答应。
待得林序二人走进一看,月落在床边推搡着被子,仿佛星沈躺在床上不愿醒来一般。
但床上其实压根没有任何人。
过了一会,月落掀开了被子,一只脚跪在床上,双手抱住他掀开被子的地方,往床边挪了挪。
他一只手搭起来,一只手放在整理着床边,仿佛扶着一个人起了床。
月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家妹身体感了风寒后,便躺在床上不爱动了。让两位公子见笑了。”
林序安慰道:“正常的,感了风寒的人体虚,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需要多休息。”
他扶了扶下巴,道:“令妹的病从面相上看,不只是简单的风寒。普通的风寒用中药可以慢慢治好,但令妹是因为出生的时候,落了病根,故而需要配上其他的药慢慢调理才行。”
月落嘆了一口气,道:“家妹自出生以来,身子就弱。之前有一位道士先生说是出生时撞上了不好的东西,所以需要经常去观裏求平安符,请求道观裏的神仙保佑星沈。”
“自从求了平安符之后,家妹虽然不生大病,但是小病还是不断。”
林序问道:“可以看一看给令妹求的平安符吗?”
月落从枕头下拿出一块平安符,林序接过符看了看,是观裏最寻常的平安符,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序把符递回去,道:“令妹的情况特别,我今天带来的药有些不适合,我明天配好了药再来拜访。”
月落问道:“聂公子不需要把脉吗?”
林序解释道:“令妹的病不需要把脉,望闻问便足够了。”
月落应了一声好,又弯下腰把被子整理好,道:“那我送一送两位公子吧。”
告别了月落,林序才在聂子枝的面前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聂子枝笑了笑,道:“聂公子的医术了得,不用把脉就能看出病因了。”
林序无奈道:“你就别笑话我了,他的妹妹连个影子都没有,怎么给她把脉。”
聂子枝摊了摊手,道:“我也没见着他妹妹。”
林序道:“他看上去年纪也就是十四五岁,不仅是没有妹妹,家裏也没有任何的大人,诺大一个院子,就只住了他一个人。不过这裏是幻境,想来见到什么都不奇怪。”
聂子枝想了想,道:“幻境之所以可以困住亡魂,是因为他们的愿望可以一定程度在幻境中得以实现。但幻境又是根据他们的记忆制作的,记忆和愿望之间有壁垒。”
这个幻境裏与月落相关的地方都格外突兀,修建得恢宏却毫无讲究的四合院,看似精致的屋子裏其实摆得乱七八糟。
这些都只是基于月落的记忆而制成的幻境,而他本人其实对四合院这样的地方大抵也只是道听途说,然后在脑海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象罢了。
林序若有所思,道:“那这样说来,月落的院子裏之所以没有大人,是因为他心底裏并不喜欢那些家人,他只在乎自己病重的妹妹。那为何幻境裏没有他的妹妹呢?”
聂子枝道:“可以这样猜想,他的妹妹早就死了,他对妹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所以在幻境裏,他的妹妹也没有一个具象化的实体。”
他顿了顿,又道:“可以听一听他的邻居怎么说。”
两人去了月落附近的几户人家打听,从他们嘴裏了解了一些情况。
原来月落和他妹妹是龙凤胎,但是他们的母亲在生下他们不久后便去世了。而且他母亲本来身子就不好,导致生下来的月落两人身体也不太好。
但月落比妹妹的身体稍好一些,他不常生病,但妹妹几乎从小就泡在药罐裏面。家裏的大人不太想养妹妹,月落却很疼爱他这个妹妹,主动担任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家裏大人的本意是直接把妹妹嫁出去,但月落一直阻挠。家裏人说月落是中了邪了,心裏只有这个妹妹。随着妹妹越长越大,家裏人越来越不满月落一心扑在妹妹上。于是月落为了能好好照顾妹妹,搬来了这个院子。
林序问他们见过月落的妹妹吗?
全部邻居都说自己没见过月落的妹妹,但他们对月落有这么一个妹妹的事情深信不疑。因为月落总是去道观裏求取平安符,还经常去药馆给自己的妹妹抓药。
他们从来不问月落他们从哪裏来,也从来不怀疑为什么月落可以在夜郎修得起一座四合院,任何不合理的地方他们都当作了理所当然。
对此,聂子枝解释道:“这个幻境所有的东西都是为月落的亡魂而建起的,只要他的妹妹一直卧病在床,他就会不停地去道观求符,去药馆抓药。”
“只有幻境被打破,他的亡魂才会清醒过来。”
第二天在去拜访月落之前,林序写了一张药方和一把简单的匕首。
月落见林序手裏拿着药方和药,连忙把两个人请进院子裏,他说妹妹还是卧病在床,没有什么精神。
林序安慰说用对了药,妹妹很快就会好起来。
月落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把两人带进了妹妹所在的屋子裏。
当月落把妹妹扶起来后,聂子枝走到床边,展开药方时,迅速地拿起裏面卷着的匕首,朝着月落怀抱的空气裏,狠狠刺了下去。
月落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叫声尖锐刺耳。他摇了摇怀裏的人,不知道怀裏的人是什么反应,月落一直红着眼眶看着自己的怀裏。
他的青筋徒然暴起,嘶吼声嘶力竭,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一阵阵的黑气顺着他的头顶飘出。
在他的尖叫声和嘶吼中,幻境裂开了。
在支离破碎的碎片中,两人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周围的场景全部变了。
那座突兀的四合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摇摇欲坠的瓦房。天上下起了瓢盆大雨,狂风呼啸而过,掀起了屋顶上小块的瓦片。
只是这雨并没有落到林序二人的身上,而是穿过了两人的身体。
林序看了看自己的旁边,聂子枝无碍地站在他的旁边,他舒了一口气。
瓦房裏传来对话声。
“加油啊……就快生了!”
“用力!用力啊……”
……
在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后,传来了惊喜的呼叫声。
“恭喜啊,是对龙凤胎,是哥哥和妹妹。”
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草,怎么他妈的还有个女的啊,我只想要儿子!”
……
看到这样的情景,两人对视一眼,心裏了然。
幻境像剥丝抽茧般褪去后,呈现出月落回忆的真实模样。而林序二人,现在就作为局外人,进入了月落的回忆。
眼前场景又很快转换了。
还是那间老旧的瓦房,看得出它重新修缮过,屋顶的瓦片崭新而整齐。
屋裏一位女人抱着两个小孩,女人看上去很瘦弱,而两个孩子白白胖胖的,女人看着怀裏的孩子眉眼满是笑意。她敲击着桌子上的碗,逗着小孩。
只是没逗多久,女人的身子突然抽搐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她艰难地把孩子放在凳子上,难受地捂住了胸口,但身体上的痛苦丝毫没有缓和。没多久,她两眼的瞳孔很快扩大后又扩散。
两个小孩被吓得哭了出来,一直摇着女人,只是女人没能再醒来。
很久之后,一个男人才从外面回来,他满身的汗水。见此状况,他推开两个小孩,探了探女人的气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确定女人死后,他嘴裏啐道:“他妈的怎么这个时候死了,你死了孩子他妈的谁来带,晦气死了!”
他面目狰狞,两个小孩子被他吓得瑟瑟发抖。男人骂完女人,又朝着小孩子踢了两脚。
场景继续转换。
两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五六岁的模样。女孩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男孩子坐在他的旁边,着急地用湿布擦拭着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