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先是惊讶，随后问他，“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她正好有他们班的课。春来跟随她走进教室。
“你们看看谁来啦？”走进教室，温馨温暖像花香扑面而来。
两周没来，这两周对别人极其短暂，对他却似漫长的两个世纪，煎熬，异常折磨人心。等到他站在讲台中央，所有都已经改变，他失去父母，失去梦想，浑身上下散发着少年老成的气质。人生啊人生，让男孩成长的往往是挫折。
教室刚刚还嘈杂，此刻已鸦雀无声，静悄悄的，像是准备着迎接他的到来。春来缓慢走到教室，步伐沉重稳健，显示出某种悲情，他走向讲台。有那么瞬间，他想哭，仅仅是想，仅仅是那么瞬间。他抬起头直视教室，教室五十多双眼睛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同学们，我感谢大家的帮助，真的很感谢。”
春来说完，小跑出教室，忍住泪水跑出教室。他没有回头，神情决绝。他身后有好兄弟好朋友好老师。他很感谢他们，可他知道，今日告别，有些人再不能遇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春来啊春来，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你要记住他们的恩情……加速度跑出教室，跑出柳林中学，跑到大湾河水边上，他没有停歇。
清风吹拂碧绿色的大湾河水，枯黄的柳叶落在大湾河上，偶有几张叶片被河水带走，又或沉到水底。河水欢快地流走，可他的心情沉重而悲痛，悲痛又无可奈何。汪汪碧水前，春来坐地上哭了，他的声音悲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再坚强的人都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只是，有的人在角落默默忍受，有的人呼天喊地。半小时后，春来起身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大湾河，他驻足停留，痴痴地看着卷起水花的大湾河，他忽然觉得活着压根没有意义，只有永恒的东西才会有意义，而生命无论长寿，还是短命都不永恒，因而活着没有意义。这个孩子经历了痛苦，仿佛看透人生，他的思想已经超越了许多人，著书立说的哲学家都没有他这样深邃的觉悟。
春来意识模糊，他听见大湾河水在呼唤他，散发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深深吸引着他。他翻过栏杆，他可以跳进大湾河，大湾河急促的水流很快会夺走他的生命，从此忘却尘世的烦恼，飞向自由的天国，他将获得永恒。
对于“什么是人生？”这样的问题，路遥曾在《平凡的世界》里这样阐释，他说：“什么是人生？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奋斗！只有选定了目标并且在奋斗中感到自己的努力没有虚掷，这样的生活才是充实的，精神也会永远年轻！”
然而，这个年纪，春来不知道路遥这位作家，亦没有跟他相似的觉悟。他像房屋，像老旧的房屋仿佛疲惫到了极点，轰然倒塌，很快躺平在地上。他的泪水像雾气那样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此刻，这个少年想要询问老天爷：人生为什么这么悲凉？活着为什么这么痛苦？亲爱的朋友，只要活着，就是在自我欺骗，但我们还得忍受痛苦、继续战斗。你别像春来，意识到存在的东西才会消失，不存在的东西不会消失！
春来爬上栏杆，站在栏杆上，像雄鹰铺展开双臂，阳光照耀着他，忽然跳进大湾河，被风吹进大湾河。噗通，春来跳进大湾河，大湾河水张大了嘴把他吞咽进去。冰冷的河水迅速灌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孔他的眼睛……这瞬间，这个少年想起父亲曾告诉他说：“你要记住你是男子汉，不要让我失望。”是的，他不能让他失望！身体却在急剧下落，从桥上作自由落体运动，到了水里凭借着惯性往下。他忽然难受，忽然想要逃离，他现在还不能被生活打倒！
春来舒展四肢，姿势像青蛙那样，屏住呼吸蹬着腿很快游到河岸边，这点水深这点水流压根奈何不了他。从小生活在大湾河沿岸，他们村不会游泳的几乎没有，春来是出了名的高手，他憋气潜游最远距离长达五十米。
在大湾河洗澡，春来终于清醒，他恢复理智，那些悲伤那些感慨仿佛被大湾河水冲走。他坐在岸边的鹅卵石上，吹着清爽的河风，眼睛注视着阳光照耀下大湾河，他觉得大湾河有自己的声音，大湾河水深处驻扎着许许多多的精灵。起身准备回家，霎时间，他看见不远处的杨柳树下站着春天。春天站在这里很久了，她看着他跳进大湾河，可她坚信他一定会从大湾河里游出来。春来路过春天身边，他告诉她说：“我们回去吧？”春天点点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