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大学前三年是迄今为止时笺生命中最幸福的三年。
因为这段时间也是时倾最快乐的时间。
妈妈开心,女儿就开心。
时倾的快乐源自前夫的痛苦。
那三年,时笺爸爸的生意一直不顺,欠了银行很多钱,一度在街头摆地摊。好事者笑吟吟问他从老板变成打工仔心情如何,他笑着说是只要是为了儿子,什么苦都能吃得下。
一切只是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时笺的爸爸曾厚颜无耻找到时倾要求她卖掉当初两人离婚时分的小房子。房子虽然破旧且不到八十平米,但贵在后来成了学区房,能轻轻松松卖出一百万。
“有了这一百万,我就能东山再起。届时给你分红。”
时倾看着前夫的丑态,长年累月积攒的痛苦在这一刻变成了舒畅的笑意。
事情却没有结束。
时倾曾经的婆婆,当年嫌弃时倾没本事只生了一个女儿的那位老妇人日覆一日坐在她工作所在地的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时倾狼心狗肺,竟然不帮助前夫渡过难关!
老妇人逢人便控诉时倾,也诉说自己儿子的委屈:她的宝贝儿子做错了什么?不就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不就是和另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吗?那可是儿子!带把的!现在不过是让时倾将自己的房子拿出来卖掉支持前夫的生意!又不是不给分红,时倾竟然不给?若是在解放前,男人三妻四妾,时倾作为小妾,这样不听大房的话,可是要浸猪笼的!
时倾听得很仔细,不放过其中任何一个细节。听到开心处,买来一包瓜子,磕得手舞足蹈。
那时候许多多管闲事的人都说时倾狼心狗肺,老人家都这样求她了!
甚至有人说:“你不过是房子变成了分红,老人家可是哭了啊!不孝!”
有人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不知他人苦,莫劝他人大度。”
“老娘高兴!管你们屁事!”
时倾很开心,磕着爪子,骂着臟话。
长年累月的劳作,磨去了时倾身上的所有温婉,当时倾还是少女时,她也喝着饮料翻着《傲慢与偏见》,藏在被窝中打着手电筒看《窗外》。
可当少女有了丈夫,她便成了妻子。有了女儿,她便成了母亲。
有的女人有了丈夫和孩子依旧是少女。
有的女人有了丈夫和孩子成了围绕锅竈打转的中年妇女。
有的女人有了丈夫后成了恶人,有了孩子回归温柔。比如时倾。
在与柴米油盐较量的岁月中,时倾将所有金钱与心力放在时笺身上,一分钱掰成两半用,她身上的棉衣是二十年前的款式,衣角磨得稀烂,二十余年,她甚至舍不得为自己买一包两块钱的护肤霜。
当一个人日日夜夜为老板多收了一块钱而争吵,再似水的柔情也被辛劳变得刁钻而刻薄。
听得乐呵呵,时倾还笑瞇瞇让前任婆婆将前夫的现妻带过来。“让她告诉我:‘姐姐,你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它的。’说不定我就答应了呢。我呸!”
那段时间,那户人家的丑态让时倾很开心。
大四上学期,时笺鼓起勇气告诉时倾自己有了男朋友,是个学画画的,在微博当画手,但是不红。
时倾笑着说,男人最重要不是有多少钱、有多好看,重要的是温柔、大方、得体,有担当。“画画好啊。让他考个教师资格证将来开个培训班、或是去学校当美术老师,可以多顾及家裏,很好啊。”
转折出现在大四的下学期。
时笺爸爸的公司有了转机。却不是因为励志电视剧中常见的凭借能力遇见贵人提拔走向人生巅峰。
一个富二代看上了他的女儿。双方用一个月确定关系,那户人家给了五百万彩礼。给了彩礼后,女儿和原生家庭再也没有任何牵扯。
那五百万让时笺爸爸的生意起死回生。
他再次过上了每三天花五百块钱抽烟的日子。
“根本是卖女儿得来的钱。”时倾说起这件事,一脸不屑。
可从那天起,时笺的爸爸就彻底转了运。生意越做越大,再度买回了别墅,车子,还将考不上大学的儿子送去了国外。
时倾的前任婆婆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她每天让家裏请的司机将豪车开在时倾上班地的门口,每日绘声绘色对任何一个过路人将时倾当初舍不得帮前夫一把,现在前夫走了运成了大富豪时倾还是在工厂做工的事到处传。
没有眼界。
当时所有人都这样嘲笑时倾。
时倾也曾说起自己的苦难。
可人们更喜欢强者沦落后被弱者鄙视,通过努力再度爬上巅峰的故事。
像一本爽文。
主角遇见苦难也顺风顺水,平安一生。
在人们眼中,时倾是炮灰。
她抛妻弃子的前夫是男主角。
那段日子,时笺的戾气很大,学校离家不远,她每周回家,只为了帮妈妈争一口气。可身为时倾的前任婆婆——也是时笺亲奶奶那位老妇人却一脸鄙夷。
“女孩子大学考得好有什么用?读书厉害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嫁一个好老公。你男朋友还是大学生吧?有钱吗?”
“钱不是最重要的。”
“钱如果不重要,为什么人要好好读书?好好读书,难道不是为了赚钱?没本事嫁个好男人一次性获得别人挣一辈子都得不到的钱的人才会说读书重要。”
时笺气不过。笑着说:“你亲孙女卖子宫得来的钱,用起来舒服吧?”
那老妇人大吵大闹,哭声震天动地。往地上一躺,说时笺推她。
那一带没有监控。
大家看老妇人哭得厉害,又听老妇人说时笺是她亲孙女,所有人都说是时笺的错。
解释没有用。
谁弱谁有理,谁年纪大谁有理。
那天,时笺没有哭,只是五臟六腑气得疼。
那件事是分水岭。
那件事后,妈妈时倾,变了。
那个总是对女儿说女孩子要自立自强,要读大学、找好工作,为社会做出自己的贡献的妈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覆一日将女儿上下打量,思考女儿能“卖”多少钱,怎样才能将女儿嫁给有钱人、那个有钱人一定要比前夫的女儿嫁的男人更有钱的妇人。
她开始喋喋不休,说时笺长得不差,身材不错,学历还高,凭什么嫁给一个穷画画的?艺术家?天下到处都是饿死的艺术家。
她将时笺最漂亮的照片冲洗出来,一旦听说有有钱人出没便找人搭线,给对方介绍自己的女儿。
时笺好几次被迫相亲。
每次都顺利“躲过”。可每次“躲过”后,看见母亲那张痛苦而忧伤的面容,心裏就像是被人恶狠狠拧了一把。
她找工作,比公司任何人都要努力。可一个才毕业的学生,实习工资不过三千块。
纪夏也很努力,可他的《仓鼠帝国》在微博连载一年有余依旧扬不起任何水花。黑红也是红,最可怕的不是被一群人围攻,而是别人连围攻都不会选择你。他偶尔帮人画设计图,每月除开各项用度,还能剩好几千块钱。
两人觉得已经足够。
但是不够。
妈妈时倾觉得不够。
和那户人家相比远远不够。
“你有没有和他发生那种事情?”她质问女儿。
时笺本以为妈妈会说女孩子要自爱。
时倾却说:“处女更容易嫁一个有钱人。”
时笺也曾反抗,她带纪夏回家,从大门而入,告诉妈妈,这才是她心爱的人。
结果,纪夏被时倾用搟面杖打出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