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玩笑的语气，但很明显他没有进一步说下去的意思。
方秉鹤是说话做事直来直去，但不代表他情商低。相反，他一向是个识趣的人，此刻微拧眉心，爽快地不再问。
不过，下个周末，他就知道程应寒去哪了。
方秉鹤心裏有数，爷爷捏着鼻子认了他弃老生学旦的事，但心裏还是别扭着，开学快两个月，既不叫方秉鹤回家，也不来学校看他。
这周日倒巧，叔叔来学校看他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懒得听那些虚伪的关心和包装在“我是为你好”下的私心，方秉鹤唇边衔着漫不经心的一抹笑，翻出了学校围墻，硬生生停下了习惯性迈向京剧院的脚步。
他是真想不到该去哪裏，别的小孩从小满胡同乱跑、偷偷溜去旧书摊和游戏厅，方秉鹤三岁就让老爷子抱着带去剧院听戏，去过最多的不是国剧院就是京城剧院，对其他的娱乐方式完全没有概念。
但大周末的去剧院，摆明了要撞上老爷子，只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走。
然后，他就迎面看见了程应寒。
这是条极热闹的街道，两边的店铺肆无忌惮地将商品摆在小推车上、铺在地上，从店裏一路延伸出来，占据了行道，使本就不宽的路更加拥挤。
程应寒就站在某个延伸出来的违规占道摊位，前后左右挤满了小商品：背后是一墻的丝巾围巾，手边两列架子挂满了时兴颜色的外套，面前的小桌上，各式各样的发夹发箍堆成一座小山。
程应寒面前围了一堆人，正在三头六臂、有条不紊地答话收钱，让长长的队伍得以缓慢行进。排到面前的这个人沈默着没有说话，程应寒头也不抬流利道：“您好，要什么，今天买二送一，凑满两件可以任选一个发……夹。”
最后一句卡了壳，因为他一抬眼，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是方秉鹤。
方秉鹤立在他身前，脸色沈得仿佛程应寒欠了他三千万。程应寒楞的时间很短，几乎是半秒钟后，他就抬手握住方秉鹤的手腕，把方秉鹤往自己身侧一拽：“在这等一下，现在没空。”
然后又开始他忙碌的收银工作。
方秉鹤恰恰好被他嵌在衣服堆和发夹山之间的一片小空地，身后排队的人立马涌上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共多少？”
生意极好，方秉鹤没怎么接触过这种场合，在密集的人堆中被挤得快要自闭。
声音嘈杂，程应寒专心致志地忙着，方秉鹤又没有在大庭广众叫嚷的习惯，很是憋气，眼看着脸色越发阴沈，如果程应寒真的欠他钱，从方秉鹤的表情来看，这账目已经一路从三千万上升到八千万，直逼两个亿而去。
程应寒终于瞅了个空檔，脱身出来休息片刻，他把方秉鹤拉到违规摊位侧边的角落，自己也钻进去。
“你怎么到这来了？”程应寒靠在两大袋衣服上，额角见汗，语气随意。
“我还要问你呢，你到这裏来干什么？”方秉鹤硬邦邦道。
程应寒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道：“打打零工，勤工俭学。”
方秉鹤这张嘴裏一向吐不出象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促：“在这站一天才给多少钱啊？你能不能清醒一点，都覆盖不了学校食堂一顿饭的补贴！”
程应寒眉心微拧，语速没什么变化：“谢谢关心，这是我的事情。”
方秉鹤深吸一口气：“对，这是你的事情没错，那排演总是大家的事情了吧？每天上课排练这么累，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还偷偷跑出来干这个？”
“没让你周日继续练习，没事就安安静静看你的书，再不行宿舍裏待着休息也行，嗓子连续使用，声音质感都不对了。还有，唱京剧是没什么钱，但也没穷到那个地步，高年级了出去接接小活、当助教，再以后上臺，都是能挣钱的，你现在为了这仨瓜两枣的累死累活，亏的是你自己。”
“是，你是年纪小，我们班最小的，那就更得抓紧时间了。好好儿练功，最好的时候就这几年，如果白白浪费了，后悔都来不及。围棋有个说法，叫十八岁不成国手则终身无望，你以为京剧差很多么？有很多底子只能童子功打，以后再学，再好的票友也是票友。”
程应寒微微张口，还没说话，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小寒啊，这是你同学吗？要不今天放个假，一块去玩吧。”老板娘在前头收钱，不忘回头招呼他们。
他们站在落地招牌后头，背人的角落，方秉鹤声音又压得极低，没什么动作，是以除了他们，没人知道这是一场不太愉快的争执，还以为是程应寒的同学过来寒暄呢。
“没事，”程应寒平稳微笑，“谢谢姐，我一会就来帮忙。”
“真不放假？不要紧，该玩就玩，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出去逛悠呢。”
“真没事。”程应寒道。
老板娘一转身，方秉鹤又想开口，程应寒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拦住了。
他说话还是慢慢的，但颇严肃：“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我还要上班。”
方秉鹤匪夷所思地看着程应寒，差点气乐了：“你觉得你的时间和零工的工资相比，这么不值钱吗？”
程应寒像只被扎中柔软肚腹的刺猬，直接道：“赚多少钱在你眼裏都不值钱吧，大少爷。你什么都不懂，就跑来对我指手画脚？”
方秉鹤呼了口气，努力冷静：“如果我说的什么话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没有任何要伤害你、讥讽你的意思，只希望你能想一想……”
“不必了，”程应寒冷淡道，“你快回去吧，别耽误我时间了。”
方秉鹤是真的被气出了一声短促的笑，片刻，他敛容：“我不喜欢管别人闲事，也没那个狗屁闲工夫指手画脚，但我忍不住。”
“你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天赋。”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