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八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候，天边挂着的大火球把沥青路烤成了铁板烧上的铁板。
戏曲附中校门口的马路上静悄悄的，一片凝滞的闷热，路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都不见了踪影，大概是怕在滋滋冒油的地面上被烤成炭烧味的。在这日头底下出门的，不是真有急事就是脑子不太好。
“真够热的。”方秉鹤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走进校门边的传达室。裏头安安静静的，门卫大爷不在，只有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盘腿坐在角落看书，从书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方秉鹤只看到他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
这小孩儿真安静，方秉鹤想，忽略了在大人眼裏他也是个小破孩的事实。
“你今年多大了？“方秉鹤问。
“十一。”小孩轮廓还没长开，看着显小，还是安安静静的，唯恐多说一个字似的。方秉鹤看见他又抬了下眼，这次看清了他是个双眼皮，眼头窄眼尾宽的扇形，很漂亮，眼睛裏头像有潋滟波光。
方秉鹤没料到小孩这就不说话了，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在他料想裏，这小孩无论如何也要回一声“你呢”，他正好介绍一下自己，再问问这小孩的名字，就可以短暂而迅速地认识，然后在传达室找个地方躲着，让这小孩掩护一下了。
谁知这小孩没按他构想良好的流程来，答了一句就把两人之间友好沟通的桥梁给抽走了，空留方秉鹤在他那一边的桥上杵着，上不去下不来。
方秉鹤又从脑子裏找了句话秃噜出来：“你眼睛挺好看的，是唱京剧的吗？我用我看的这么多年戏保证，你扮上肯定好看。”
小孩终于慢吞吞把书合上，莫名其妙地看了方秉鹤一眼，嗓音裏有不明显的笑意：“这么多年。”
“我都十三了，”方秉鹤边说边看了一眼窗外，看到一辆面包车车从前面的路口驶来，立马机警起来，“先不说了，借个地躲一下，我叫方秉鹤，咱这就算认识了啊。”
程应寒没反应过来，看着方秉鹤自顾自走到他面前，一拍他的手，单方面和他击了个掌，然后钻进传达室大爷的单人床下。
方秉鹤刚把自己塞进低矮的床下，又单手掀开垂落在地被洗得褪色的淡蓝色床单，语气有些急促：“小老弟，虽然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但咱这就算认识了听到没，别把我供出来，等会带你吃串儿。”
“……我叫程应寒。”他坐在地上低头看方秉鹤的脸，还没反应过来似的。
“好嘞应寒老弟！”方秉鹤又缩进了垂落在地的床单裏。
方秉鹤也是十三岁，却与那些中学裏天天东滚西跑看不清面目，跟个猴儿似的男生不是一个样。他已经初步长开了五官，剑眉斜飞入鬓，眼睛亮而有神，周身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走在人堆裏都跟其他人不是一个滤镜。更要命的是他还是京剧扮相裏最喜欢的古典美那一挂，美人尖，一双泛桃花的凤眼，鼻似悬胆，脸颊匀称，线条流畅而自然，头小脸小，按程应寒之前学校的老师说的，绝对能当个俊小生。可惜他往床下一钻，探出的脸上还有几抹灰黑，所有的气质立刻就荡然无存了。
传达室的窗户被敲了敲，有个人探头进来：“小朋友，你看没看见一个穿红色篮球服的男生，比你大一点，这么高。”
他身后还有几个人，有人指挥着面包车在校门外停好，有人在扯着嗓子打电话：“我怎么知道那祖宗跑哪去了，犟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程应寒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帮帮方秉鹤之间犹豫，又听见电话那头一个浑厚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过来：“找到这小子我要打断他的腿！”
程应寒的后腰被床单后的一根指头戳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我一直在看书。”
严格来说这也不算撒谎。
“人走了，应该是进去找你了。”程应寒说。
“好样的，够义气！”方秉鹤从床底露出半个上身，冲他比个拇指。
红色的篮球衣在地上一蹭，变得惨不忍睹，上面的logo霸气嚣张，张牙舞爪，程应寒不认识，但记得有个家裏特有钱的同学在换练功服前对不认识的“土包子”们炫耀过，是个名牌。
有钱人家也有本难念的经，他想。
“你要是被打了可以报警，警察会管的。”程应寒说。
“……啊？”方秉鹤顿了一下，“切，老头子没打着，孔子说了，小受大走，他知道打我也知道跑，知道不？”
“不过你确实挺义气，”方秉鹤伸手一揉程应寒的脑袋，“等会就带你吃串儿，庆祝庆祝。”
……被家裏人打跑了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吗？程应寒深感自己对不上方秉鹤奇葩的脑回路，把自己的脑袋从他手下拯救出来，情真意切地道：“是我多虑了。”
方秉鹤被拨下了手也不生气，顺手拿起程应寒膝盖上的书翻看：“不错，还看京剧的书啊……”
他的话音在看到封面时渐消，换成了有点牙疼似的语气：“你看他的书？”
程应寒不明所以，伸手过去轻轻把书页理顺：“是啊，别把书折了。”
封面上，京剧表演艺术几个大字下，一个面容清癯而严肃的老人手拿折扇，对着两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