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说什么？”程应寒心头也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说，我们各自去休息一下。”
不管是要说开还是要吵架，今晚都不是合适的时机。
“我要说什么？”方秉鹤极力压着声音，“是你今晚说了什么！”
他心底有股烈火，猛烈地左冲右突，烧得冷静外壳岌岌可危，怒意不由自主从话裏带了出来。
当头一句问话，猝不及防，茫然过后，是巨大的挣扎和犹豫，说实话会伤害爷爷，说假话会伤害程应寒，他在两人中间，好像手上被迫塞了一柄尖刀，能做出的唯一选择是反手把刀刺向自己。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程应寒先说话了，那么冷静、迅捷地否认了两人的关系，没有一丝犹豫。
“你冷静点，”程应寒说，“爷爷当时气成那样子，我能怎么说？今天过年，你不能让他好好过个年吗？”
“……是。”方秉鹤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冷笑。他之前告诉自己千万遍，如果有人问到程应寒和他之间的关系，要勇敢，要坦荡，哪怕是老师亲人。他们之间的爱情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他是真心想宣告全世界，他们在一起了。
但第一关才冒了一个小头，他在犹豫之后，有一瞬的闪念竟然和程应寒相似：先瞒下不说，等待时机。
等待什么呢？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如果有重要的人从始至终不能接受，那什么时候才是时机？十年后还是下辈子？
方秉鹤都不知道是在和程应寒生气还是在和自己生气，他唾弃自己那一闪念的犹豫，又生气于程应寒的毫不犹豫。
“所以你在这气什么呢？”程应寒问，“说好的不冲动，我们慢慢来！姑姑今天都差点把保心丸翻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说什么真的是一对吗？想气死谁？”
“有什么不能说的？”方秉鹤一把火烧得脑仁发疼，本能地接，“我，和你，是一对儿！又不丢人现眼，又不违法犯罪，凭什么不能往外说？”
他眼眶有点发红，像是真的想不明白，寻常异性情侣能大方公开，接受祝福，他们凭什么就不一样。
“你能不能冷静点！还是十七八岁吗？”两个人的状态总是相互影响，程应寒也快压不住火了，“往外说，然后呢？爷爷怎么办？家裏怎么办？你京剧不唱了前途也不要了？”
“为了这些，就藏着掖着谁也不公开，老师长辈们问的时候说我们不是一对儿，介绍对象的时候是不是还要笑着敷衍？你说的时候心不痛吗？”方秉鹤定定看着他，问，“我爷爷从小教我喜欢谁就要堂堂正正，得负责，得给人家名分。我就是喜欢你有什么错？非得躲躲藏藏小心翼翼的？”
两人对视，程应寒的眼眶也红了。
他阻止方秉鹤动作的时候，只想着千万不能让他再冲动一次，嘴巴快过脑子，话说出口后，才感觉到心底丝丝缕缕的隐痛。亲口否认真实的感情，不是件好受的事。
程应寒深呼吸几次，说：“方秉鹤，你冷静点。我知道你只想我好，高中那会就是。但你不能什么事都想自己扛！那时候你一个人挨了处分，什么都不说，一个人退学出国，我就好受吗？是不是你亲口说要一起唱到八十五的？”
他太知道方秉鹤了，一个热忱到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说想公开，就是真的不顾忌未来也不顾忌前程，凭着一腔孤勇就能坦坦荡荡向世界宣告，不计得失。
然而程应寒的立场也非常明确：他绝对、绝对不能容许方秉鹤再次冲动行事，为了他而牺牲任何东西了。
方秉鹤从他的神态裏读懂了一切，忍不住苦笑，往墻上一靠：“你说慢慢来，那慢慢来又是什么时候？如果出柜的代价真的那么严重，那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付出代价。自己出的还能有准备，万一被不怀好意的人曝光呢？像今天这样，可能更糟。人不能永远提心吊胆着过日子。”
“我来，”程应寒像思考过很多次了，不假思索地说，“我来承受代价，说我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勾引你、我蓄意设的局、我下的水军……都行。”
他还真是个天才，商都没商量过，就无师自通地想出这些招，怕是已经构思过很久了。
“你挺能耐啊，把我当什么人了？混账还是怂.逼？”方秉鹤脱口而出，“如果代价是分手呢？你也接受？”
程应寒没回答，只是看着他。水一样的月光流过他眼底，让方秉鹤轻易读出答案。
轰的一声，是怒火窜到天灵盖的声音，方秉鹤被他气得手抖：“程应寒，你想都别想！这辈子咱俩都得绑一起，不可能分手！”
“方秉鹤，”程应寒单手往下一压，“你小声点，爷爷还在楼下！”
方秉鹤冷笑一声：“在楼下怎么了？我和我男朋友谈个恋爱还犯法？他能把我抓去枪毙？”
“行，你不走我走，”再吵下去势必惊动爷爷和姑姑，程应寒伸手去拧门把，“我们先各自分开冷静一晚上，回头再说。”
拧了一下，没拧动，方秉鹤单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回来，含着怒意的吻重重落在他唇上。
方秉鹤握着他手腕的手抵在他腰上，另一只手扣着他肩，把程应寒严丝合缝地抱进怀裏，在他唇上重重地碾，那几乎不是亲吻，而是雄.兽充满占.有.欲.的撕.咬，好像轻一点，怀裏的人就会凭空消失，只留一个空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