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缇雅呢?拉缇雅为什么会决定出现,甚至救了我,还愿意跟我来索尔纳?”
哼。
……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你这种人之后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或者说,我想知道你死得有多快,又是为什么而死。
我想知道你死前的遗言,会不会后悔自己生为了人类,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也不曾真正拯救过哪怕一个人。
“没有救到吗?哪怕一个人也没有?”
一个人也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
拉缇雅往前走,不知为何她的脚底突然生出了疼痛,像是才意识到被冻伤的感觉。她开始发抖,抱紧自己。她呼出白雾,嘴唇开裂,心臟的每一下跳动都好像要炸开来似的。
拉缇雅变得脆弱,每走一步都像有千万根针扎在脚底,因为她突然就想起了前方的目的地是何处,她在顺着残破的记忆一点点往前走,时间流逝,然而时间却没能成为她的盔甲,因为挪尔裏希一旦抓住她的手,冰雪便瞬间融化了。
她摘掉了覆盖在拉缇雅眼前的那枚雪花。
“现在可以说真话了吗?就现在。不知道你的魔力什么时候能恢覆……但是,我必须得走了。不要担心我啊,我去去就回。”
“说出你的真心话吧,拉缇雅,我真的……真的没有救到哪怕一个人吗。”
挥剑的手掌心起了茧子,有点粗糙地蹭在拉缇雅脸颊,挪尔裏希的发问更像是自言自语,对她的所作所为向来不屑的拉缇雅这一次却没有否认,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挪尔裏希掌心的粗糙慢慢把自己同化,她的心也变得粗糙,摸上去有些起伏,那些都是挪尔裏希种下的种子,在魔女漫长的岁月裏终将开出一朵朵鲜花。
所以真心话是:挪尔裏希,你拯救了大家。你见到的每一个人,你伸出手抓住的每一个人。在我看来,拯救的定义是你伸出手的那一刻,对方所获得的救赎感。那一刻就可以达成永恒。
我想引导你,我想欺骗你。我想让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只是在浪费你的生命,因为我不忍心,不舍得,也不愿意。
我是自私自利的贪婪魔女,我希望你不要散播那么多爱意出去,眼裏只有我一个就好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想,大抵是因为我也被你拯救了罢。
身处人生冰原上的魔女即将来到终点,她双手十指相扣,跪了下来,身上没有一处不在剧烈作痛。
她跪在那,成为过去自己眼裏那些俯首的人们,她也要说出任性的话。
——小挪,我希望你还是你,只是稍微改掉滥情的那一部分,最好还是最喜欢我的眼睛,最好,只爱我一个人。
然而这句祈求却飘散在了空中,逐渐化作虚无,心臟传来的剧痛告知拉缇雅: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无人可以回应。
这是她不曾经历过的痛苦。它在终点站席卷而来,拉缇雅就这样跪着倒在荒芜的冰原之上,闭上眼睛的话,只能听见呼啸的风雪经过,在寂寥之地响起空灵的声音,像小时候听过的雪国歌谣,古老冰冷,旋律单调,好像可以一直重覆到百日风雪的结束。
被痛苦拖曳至深渊的拉缇雅逐渐想起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顾缇雅正深陷在残破不堪的回忆裏,靠在角落,抱住双腿,哽咽的啜泣与信息素一同散发,某处,那三颗眼泪水晶在轻微震颤。
雪花遍布了魔女此刻身处的房间,冰霜覆盖在物体表面,一层层雪堆起来,甚至溢出了门缝,寒气正疯狂向外扩散,在这裏就算想要流泪也会被瞬间冻住,所以可以说谎,可以欺骗自己说,我没有在哭。
我没有很脆弱,雪国人都是如此坚强的。我不爱哭,也不会哭,我不会伤心。
如此重覆下去就好像真的不痛苦了,但摆脱掉那种痛苦后进而升上来更强烈的一种恐惧。顾缇雅好害怕,她害怕这个世界是她为自己精心布置的一场幻觉,挪尔裏希已经死了,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是魔女也办不到那样任性的请求,哪怕这请求来自于她自己。
万一梦醒了,怎么办。
万一挪尔裏希来到她面前,直接戳破她的幻觉说,你该回到现实世界了,怎么办。
顾缇雅不愿意醒来,不愿意离开这裏,她要藏起来,魔女渴望一点点坠入更深的冰窟中,最好谁也找不到。
……真的吗?
“说出你的真心话吧,拉缇雅。”
“你难道不想见到我,再和我说说话吗?”
顾缇雅摇头,眼泪化作的水晶劈裏啪啦掉在地面。
真心话是:我想再见到你,想和你讲话,想拥抱你,想亲吻你。
想要被你拯救。
魔女也只能被挪尔裏希拯救。
梦裏是谁在轻笑,那人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开朗——她从来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好像不会被任何事情打败。这样的她挺胸叉腰,一脸骄傲地表扬起此刻坦率的顾缇雅:
“这样就对了嘛!”
突然,房间墻壁上方被冻住的通风口被猛地一脚踹开,“嘭”地砸在了结着冰的地面上,随后是谁轻盈落在地面的声响,那人并不停留,哪怕脚底打滑中途还摔了一跤,她还是努力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躲在角落裏的顾缇雅。
发丝飞扬间双臂搂紧,她用了几分力气,挪尔裏希的体温就是有那么神奇,比魔法还神奇,可以融化坚冰寒冷,唤醒顾缇雅的灵魂,在她耳畔留下一句:“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