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楠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悬浮的星图投影旁。
他抬手在东荒星域与虚空深处的两处位置各自点了一指。
一处是苍黄星,另一处,则是那片被标记为“十死无生”的黑色深渊,乱星渊。
“方略只有八个字:死不承认,嫁祸绝地。”
李元楠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脸前。
“天庭巡界大军折在东荒,司天监首先查的,必定是哪方势力有本事一口吞下三尊真仙。他们会信是咱们苍黄星这帮泥腿子干的吗?”
殿内众人神情微动。
“他们绝不会信,也绝不敢信。”
李元楠冷笑一声:“上位天庭傲慢了数万年,在他们眼里,下界的凡俗生灵就是药田里的杂草。”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司天监的大仙官若是上奏天帝,说三个得道数万载的真仙被一群刨土吃米的凡人活活打死了,那大仙官自己的乌纱帽和脑袋先得搬家。”
“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解释,一个合乎天庭常理的大敌。”
李元楠手里的折扇移向乱星渊。
“而这片星空下,唯一有动机,有底蕴,且一直被天庭视作心腹大患的,唯有‘伐天星盟’。”
李元松摸了摸光头,有些回过味来:“你是说……让乱星渊那帮老残废替咱们扛雷?”
“不是替咱们扛,是送他们一场天大的功名。”
李元楠笑了笑:
“二哥刚从乱星渊回来,带回的情报大家皆知。”
“星盟被困深渊数万年,外头诸天万界都以为他们死绝了,人心思散,士气低落到了冰点,厉沧海那帮老宿老做梦都想打一场大胜仗来震慑天庭,重聚星盟战意。”
“如今三尊真仙的人头送上门,战果摆在这里,天庭要面子,星盟要威名,咱们要闷声发财的时间……”
李元楠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朝主位上的李敢作了一揖:“这桩买卖,天衣无缝。”
李敢端着茶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三下。
道家讲求“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解其纷”。
西山这柄刀刚出鞘斩了真仙,锋芒太盛,若一直悬在天庭眼皮底下,迟早招来灭顶天雷,但若把刀藏进星盟这副破烂却沉重的旧刀鞘里,苍黄星就能重新沉入黑暗,安心在泥土里扎根。
“准了。”
李敢放下茶碗,淡淡开口:“就按元楠的章程办。但在这之前,先得把地上的尾巴拾掇干净。”
……
西山城外的旷野上,夜风刮得极冷。
三百艘天戈战舰残骸横七竖八地插在冻土里,像是一座座坍塌的金铁坟丘。
残存的近千名天庭仙官和阵法仙吏,还有各营道兵,被荡魔军以星辰铁索穿了肩胛骨,按跪在真君庙前的空地上。
这些仙官仙吏平日里高踞天舟,视凡人如蝼蚁,此刻却灰头土脸,身上的金丝仙袍撕得破烂,不少人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天条律令,眼里透着惊恐,又带着怨毒与傲慢。
李敢倒背着手走下台阶,身后跟着老毕。
老毕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破洞的旧儒衫在冷风里晃荡,手里抓着半根烤焦的兽骨,一边走一边剔着牙。
但他脚下踩过的泥地,隐隐泛起一层青铜古镜般的幽光。
“老毕。”李敢顿住脚步,侧过头,“这帮人身上沾的因果,你来掌秤。”
老毕把嘴里的骨头渣子往旁边一吐,嘿嘿笑了两声:“真君放心,老夫这双老眼虽然浑浊,但谁肚里装的是人话,谁肠子里流的是脓血,一眼就能看个通透。”
老毕走上前,在跪伏的千余名仙官前站定。
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得一干二净。
“起鉴。”
老毕低喝一声,脊背直了起来。
沉睡不知多少万年的上古图腾【狴犴】本源,在他体内轰然复苏。
“吼。”
古兽咆哮自虚空炸响。
一尊百丈高的狴犴神相凭空显化在天穹之上,龙首虎躯,面容威严。
神相双目泛起青铜幽光,神光倾泻而下,照向下方的千余名俘虏。
这便是西山如今最不讲情面的底蕴:《狴犴天条》。
不问仙位高低,不听口吐莲花,凡入此鉴者,生平恶业化作烈火烧灼神魂,因果孽债在镜中巨细靡遗。
“啊。”
跪在最前排的督粮仙官身披赤金云纹袍,在神光照落的瞬间,抱头在地上翻滚。
他的七窍喷出黑浓怨气,头顶浮现出血淋淋的景象。
大平天下的某处小千世界里,三十万凡俗矿奴被他驱入地火天坑生祭,只为催熟三株灵药。
另有一座修真凡城,被他下令抽干灵气,全城老幼在三日内渴死饿死,只为了抵扣他上缴天库的亏空。
镜中显像,冤魂啼哭,声震四野。
老毕面无表情,指尖朝那仙官一点:“剥皮实草,斩。”
“诺。”
两名荡魔军力士踏步上前,手里星辰钢重斧手起斧落。
“噗嗤。”
头颅滚落泥坑,尸身抽搐两下,被扔上了后头的运尸车。
紧接着,神光不断在俘虏群中扫过。
“督造灭界飞舟者,屠戮三界生灵过万,斩。”
“掌管血丹炉火者,炼化凡人婴孩七千,斩。”
“巡按使麾下刽子手,曾血洗小星三座,斩。”
半炷香的时间,血水顺着真君庙前的石板沟壑汇成溪流。
八十七颗在天庭簿册上有名有姓的仙官头颅被剁了下来,挂在木桩上示众。
这群人至死也没想通,在这星海深处的穷乡僻壤,竟然真有人敢依仗一套“人间法度”,砍下他们的脑袋。
余下的八百多名俘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甚至有几个年轻些的司天监录事小官当场失禁,黄白之物顺着裤管流出。
老毕身上的神光敛去,转过身,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真君,剩下的这些,大多是天庭各大工坊里的苦哈哈,懂得推演星轨,修补仙舟阵纹,掌管熔炉火候的技术仙吏。手上没沾人命大案,顶多是平时吃拿卡要,克扣些下界进贡的浮财。”
李敢迈步走上前。
瘫软在地的仙吏们看见青衫靠近,将额头贴在染血的泥浆里哀嚎。
“真君饶命,爷爷饶命,小人只是按天庭符印当差,推演星轨图纸而已,从未亲手杀过凡人啊。”
“李某知道你们没杀过。”
李敢神色平静:“但你们造的船,刻的阵,载着天兵去杀过无数的人。想活命容易,想回天庭,做梦。”
李敢抬起右手,骈指如刀,在虚空勾勒。
识海中,千万百姓日夜供奉的红尘香火与大洪龙脉气运交织在一处,化作一枚枚闪烁暗红微光的古老符文。
符文透着人间烟火与凡俗因果。
“红尘锁魂印。”
李敢衣袖一振,八百枚暗红符文飞出,落入幸存仙吏的眉心祖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