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眼裏透出欣喜,“给我?”
姚思睦把胸针抛给她,“拿去吧。”不是她自己挑选的东西对她而言都是垃圾。
女孩儿接住胸针,摸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钻石,“谢谢你!”说完不好意思地攥进手心裏,“你是来玩的吗?住哪裏的啊?我家有住宿,便宜给你住。”
“不用了,我住那儿。”姚思睦转过身指着崖下的平房。
女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闪过一抹怯色,“住那裏?你是跟周严果一起的?”
“嗯。”姚思睦察觉到她的古怪,不动声色地问,“他怎么了?我刚跟他认识不久,来他长大的地方看看——”
“姐姐,你不怕他吗?”女孩儿拉着她的手问。
姚思睦低头,忸怩地踢了踢脚下的草丛,“不怕啊,他有什么好怕的?我——很喜欢他。”
女孩儿拽紧她,“姐姐,你在这裏要待多久,我带你在村子裏多转转,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什么事你告诉我就好了,省得我到处跑,”姚思睦说着,绕到颈后解下项链,在阳光裏垂下闪着斑澜色泽的贝母链坠,“这个喜欢吗?”
女孩儿眼裏闪着惊喜的光,“这个——可以给我看看吗?”
姚思睦把链坠握在掌心裏,“你要是把我当亲姐姐,一会儿你带回家看。”她的嘴角浮起友善的笑容,颊边的酒窝深深地陷进去,“你不会看着亲姐姐往火坑裏跳对不对?”
太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姚思睦的额头,再往前走两步就是树荫,她一动没动。紧握在手裏的花茎被渗出的汗水磨掉了毛茸茸的外皮,她垂着眼皮,听着女孩儿的喋喋不休。
“……姐姐,我知道他很有钱,但是再有钱,也比命重要……要是他也杀了你怎么办……”
野花从松开的手心坠落,她把手揣回大衣口袋,僵硬地背过身,精神恍惚地往前走了几米,又像梦醒般睁开眼睛,转身快步走回女孩儿身边,凶神恶煞地夺回女孩手裏的胸针,“这个不给你了!”
“餵!你怎么这样?”
姚思睦充耳不闻,握紧拳头走得飞快,胸针戳刺着手心,却像是扎着柔软的心臟。
她望着崖下的平房,走得越来越快,索性在小路上跑了起来。
蓝色的海,金色的芒草,断崖、破船一一掠过她的眼前,探出的芦苇不时刷到她的眼皮,不多时,脸上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像淋过一场雨。
“我也是听家裏人讲的,他爸爸就不是个好东西,赌鬼,还乱搞女人,不管他跟他妈的死活。他妈活不下去了,带他去跳海,就是房子前的那片海,那时他六岁……”
“那房子是周老头住的,死了老婆就没再结婚的老光棍,一个人住在那裏。那天他正好在海边,看到周严果的妈妈抱着他,脖子快被海水淹了。周老头拉不回他妈妈,就在浪头打来之前把他抢了回来……”
“周老头救了他,但他的亲爷爷奶奶却卖了房子住去福利院,也不管他,周老头只好养着他,六七十岁的人,还要跟着年轻人出海打渔养活他,村裏人有段时间都忘了他们不是亲爷俩……”
“不是亲的,就不是亲的。我爸这么说,村裏人都这么说,他考上最好的大学,也是村裏最有出息的,大家都以为周老头以后会享他的福……”
“医生说周老头的肺只剩下五分之一不到,以后都只能靠呼吸机活着,有个晚上,他狠心地拔了呼吸机,周老头第二天早上就死了……”
“姐姐,如果周老头是他的亲爷爷,他还会这么狠毒吗?”
“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去坐牢,怎么还能让他发财?……”
姚思睦在斜坡上停下来,两手支在肘上,弯腰大口喘气,她偏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低矮的平房,抓起大衣抹干脸上和眼角的泪,耳畔又响起那天夜裏,他在她耳边的话——
“你恨我,就生个比我更狠毒的孩子,让我自食其果。”
他赚再多的钱,也不能让时间回溯到他贫穷的那段时间,不能回到那时,选择让爷爷哪怕是备受折磨地维持生命,选择让自己成为了一个至诚至孝的好人。
他已经死在那个没有尊严,没有希望的时期。或许更早,在爷孙相依为命时,每当他看到疲惫苍老却不得不出海的爷爷,他也想过无数次,六岁时他就应该被妈妈一起死在海裏。
现在的他有很多的钱,但他还会更加疯狂地敛财,可直到他死前他才会知道,再多的钱,也填不满他胸口的空洞。
他的一生,就因为那一次痛苦却没有余地的选择,变得可悲可恨。
走进院子,她拧开墻角下的水龙头,捧起水洗了把脸,脱下大衣擦干脸,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风把脸吹干了才推门进屋。
周严果还蜷在单人床上睡着,大概光照太强,他的脸蒙在被子裏,只剩一撮乌黑的头发露在外面。
她轻轻掀开被子,侧身面朝他躺下,望着他沈睡的脸,又想起女孩的话,在心裏默默地反驳:我才不管他是错了还是对了。喜欢我对我好,他就是对的;不喜欢我对我不好,他才该死。
这么想着,她又想到他每天早上半梦半醒时才有的温柔,悄悄把手机放在充电座上,调整角度,按下录像键。
她嘴角弯起一抹笑,指尖点到他的额头,慢慢地滑到他的鼻梁。
他的手从被子裏伸出来,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臂穿过腰下,搂紧她,张嘴含住她的唇。
“几点了?”他眼睛睁开一条缝问道。
顺序有点不对,他以前都是先睁眼问时间,才会亲了她继续睡。
“还早,再睡会儿。”
他啃着她的嘴唇,又移到下巴脖子。
不,不对!怎么还不睡?姚思睦伸手想去按掉录像,手刚抬起,就被他抓回来按在枕头上,他忽然翻了个身压住她,张开黑亮的眼睛。
“你不睡了?”她心虚地问。
“睡够了。”他说完,低头看到她穿着长裙,“出去了?”
“出去随便走走,”他的身体变化太显着,姚思睦脑子裏转着念头,“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