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嫡系将领低声劝道：“总司令，眼下局势凶险，陆路已断，只剩塘沽海路一条生路。”
“总裁虽然私心深重，但眼下南撤，确实是唯一保全大军的办法。”
“保全大军？”
傅作义冷笑一声，眼神悲凉：
“撤去江南，便是无根浮萍！”
“我二十万绥远子弟，在华北坚守数年，苦苦支撑，到头来，就要白白跑去江南给南京挡枪送死？”
“北平千年古城，数十万百姓，经营数年的华北防务，尽数拱手让人？”
“我傅作义，不甘心！”
可不甘归不甘，残酷的战局摆在眼前，容不得半点意气用事。
随即，南京方面的第二封、第三封催促密电接连抵达，电话催促、特使传令接踵而至。
南京步步紧逼，态度愈发强硬，不断施压要求即刻全军南逃。
一边是绝境战局的死守局面；
一边是自己半生基业、二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
傅作义彻底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拉扯之中。
战，必败；
撤，也只是延迟败亡的时间；
拖，局势每时每刻都在恶化。
整座剿总司令部，从上到下，人心惶惶，绝望的气氛彻底蔓延开来。
……
夜色深沉，北平傅公馆书房。
白日里的种种焦虑耗尽了傅作义所有精力。
喧嚣褪去，侍卫、参谋尽数撤离，偌大的府邸安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寒风。
他的女儿借着夜色，轻步走入书房。
作为潜伏在傅作义身边的地下党员，她比大多数人清楚当下的战局，也清楚自己父亲此刻的煎熬与挣扎。
她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放在疲惫端坐的父亲身前，声音轻柔温和：
“父亲，夜深了，您还是没有休息？”
傅作义抬起疲惫的眼眸，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沧桑与无力。
连日积压的焦灼、愤怒、绝望，在亲人面前再也无法完全掩饰。
“睡不着，也不敢睡。”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低声自语：
“战局彻底烂了，烂到根里了。”
他的女儿顺势坐在一旁，语气平静柔和：
“我刚刚听府里参谋闲谈，共军多路合围，平津被隔断，外围据点全部丢了，南京那边，又在逼您南撤，是吗？”
傅作义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无奈：“是啊。”
“从我接手华北防务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孤军悬守。”
“绥远、察哈尔早就不在手中，数年以来，我一直靠着平津这点地盘苦苦支撑，在夹缝里求生存。”
“可现在，共军战略太快了。”
“围北平、隔平津、封陆路，不给我留半点余地。”
他的女儿微微垂眸，默默听完，语气轻柔的说道。
“爹，女儿不懂军政大策，只懂人情冷暖，只看咱们身边的人和事。”
“如今城里的队伍，终究是两拨人。”
“中央军是南京的人，进退后路，都有南京兜底。”
“可跟着您从绥远一路拼出来的那些弟兄，不一样。”
“他们是认您、信您，才一路跟着您守到今天。”
傅作义动作骤然一顿，心里想起一个个从绥远跟着他走出来的弟兄，神色暗了下去。
他的女儿继续说道：“他们大半都是北方乡下的子弟，抛家舍业跟着您。”
“求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只是求一个安稳、求一条活路。”
“可若是局势继续耗下去……最先耗光，一定是您亲手带出来的这些人。”
她声音轻轻发沉，带着淡淡的悲伤：“仗再往下拖，巷战一开，古都里没有攻守之分，只有死伤之别。”
“这些跟了您十几年的老家弟兄，最后落得什么结局？”
“埋骨异乡、无名无籍，家里的老人孩子，连尸骨都盼不回去。”
傅作义沉默了，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浮现痛苦。
他一生爱兵如子，最听不得自家子弟白白牺牲。
世人只知他是手握数十万重兵的华北剿总司令，风光权重。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和当年困于垓下的项羽，何其相似。
项羽带八千江东子弟渡江争天下，一朝兵败，全军尽墨，无颜归乡。
而傅作义，半生根基皆在绥远，华北的这十余万随他出关、随他守华北的嫡系子弟。
大半都是他从故土带出来的乡里乡亲、同族后生。
这些人，信他、敬他、随他辗转千里，离乡背井。
倘若北平终究玉石俱焚，这支从绥远走出来的子弟兵尽数葬送在这座孤城。
到了那时，就算他傅作义侥幸活下来了，又有什么颜面再踏回绥远一寸土地？
他有什么脸面面对千千万万翘首盼归的父老，无言面对那些失去儿子、丈夫、兄弟的家庭。
他假想那时候的场面，他若残躯归乡，踏入绥远故土，面对的将是千万双老人、妇孺含泪的眼睛。
会有白发苍苍的老父老母颤声问他：
“傅主席，我家孩儿跟着您出去打仗，他……回来了吗？”
会有守着空屋的寡妇低声问他：
“傅主席，我的丈夫随您出征，为何只剩您一人归乡？”
会有年幼的孩童拉着他衣袖懵懂发问：
“傅伯伯，我爹爹呢？他什么时候回家？”
到那时，傅作义无话可答。
而百年之后，黄土盖身，入得九泉，他又该如何面对傅家历代列祖列宗？
傅家世居绥远，世代守土安分、立身信义，祖训最重一个“不负乡邻、不负后人”。
可若他执意死守北平，不惜将十几万绥远青壮子弟尽数葬送在这场的内战里。
他日泉下相见，列祖列宗问他：
“你执掌乡中子弟，领一方后生从军。”
“如今绥远一代青壮，尽丧北平城。”
“你带出去的孩子，都无法返回家乡。”
“你守的，究竟是家国大义，还是一己名位？”
到那时，他无言辩驳，无地自容。
昔日项羽失的是江东霸业，傅作义若一意死战，失的是半生信义、一世名声，更是千千万万家乡儿郎的性命。
这不是战场胜负，是他背负不起的故乡道义。
也正因这份沉甸甸的愧疚与羁绊，这位半生刚烈、宁折不弯的绥远名将。
今夜终于在无声之中，出现了最深的动摇。
傅作义苦笑着开口：“我……何尝愿意让他们送死，只是我身为统帅，身不由己。”
他的女儿点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道：
“女儿明白您的难处。可爹，您也要为您自己想一想。”
“您不是嫡系，向来不在南京的核心局里。”
“如今能用您，是因为华北无人可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