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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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霜被年级主任叫到办公室裏。
主任发的消息简略,只让她来一趟,其余什么都没说。
她敲门进去,看到班裏叫和晋的那位学生也在之后,心裏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多少有些预料。
果然,主任神情覆杂地告诉她,这个学生篡改月考成绩被教务处抓包了。
邹霜眼裏划过烦躁,但面上表现得十分谨慎:“学生还小,不懂得这些事理,回去以后我会好好和他谈谈。”
主任为难道:“换做以往,或许谈谈可以把事情了结,但这次被理事长知道了,他说要严肃处理,不然以后每个学生都自己去改成绩,考试的公平性就不覆存在了。”
邹霜问:“那理事长大人的决断是什么呢?”
主任道:“说是要把家长请来坐谈,记一次处分。”
和晋听到要找家长来,立刻改了方才漫不经心的态度。
“凭什么要找我父母,以为他们和你们老师一样闲,往办公室裏一坐就能养家吗?而且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找我的家长?”
主任和邹霜都被他说得沈默片刻。
主任不悦地黑了脸色,到底是在瑛理处理行政多年的人,他和普通的任课老师不一样,有坚持自我的底气。
“同学,请你平静一下情绪,我们或许没有资格直接联系到你的家裏,但是理事长那边应该可以吧?吉恩秘书会帮我们代劳的。”
和晋嘴角绷直,半晌,勾起一抹冷笑:“那就叫呗。反正是我们班邹老师说,如果不满意自己的成绩就去改的,我听老师的话还有错吗?”
邹霜皱了皱眉:“和晋同学,请你不要搬弄是非,我是你的老师,怎么会怂恿你做那种违背学校规则的事?”
和晋也不避讳,当着主任的面,直接对邹霜下达威胁。
“你不帮我认,你就完蛋了。懂什么叫完蛋吗,邹老师?是你们平民的俗语,就是说,你在王都呆不下去的意思,哦,也不止是王都。”
邹霜体面的表情渐渐在脸上消散,露出面具之后的疲惫与冷寂。
“哦,那就是我吧。主任,希望您能帮我和理事长说说情,不要让我下场太惨。”
主任的脸气成了黑紫色:“你怎么敢这么对你的老师!有没有道德廉耻?”
和晋见危机解除,只要不被家裏知道他不仅考砸了还试图篡改成绩就好,其余的人怎么说都无所谓。
他耸耸肩,没说任何话从主任办公室裏走出去。
主任自己气个不行,还要分出心思安抚邹老师。
“邹老师,你放心,咱们学校不会放着不管的!不大点的小孩知道这么做事!不管教管教怎么行!”
看着邹霜灰白的脸色,主任想起过去的事,又多宽慰几句。
“别在意,邹老师,这次比之前那次好处理。那小子只是个e班的学生,翻不起什么水花,交给吉恩秘书就能解决。不像之前那回,但是那次学校不也站在你这边了?放心,学校会保护好所有老师的。”
邹霜心中无感,脸上却努力笑了笑:“谢谢主任。”
她走出办公室,抬眼,看到和晋还在走廊裏等着她。
小少年瞇缝着眼,露出可怕的表情。
“我都听见了,邹老师,你们认为我是e班的学生,什么都不能对你做,对吗?”
“那你可太小瞧我了,太小瞧钱和权势的力量了。”
邹霜觉得自己像是遇见了王都没有过的沙尘天气,尘灰漫天,她睁不开眼,五官被沙子淹没,光是眨眼都很艰难。
“哦。”她说。
还有三十五天十四小时十一分钟放暑假。
十分钟。
和晋在身后大声叫喊,似乎觉得威慑力不够,踹了走廊的栏桿。
声音闹得过大,把年级主任从办公室裏招了出来,两人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什么,但邹霜都不知道了。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明几凈,墻上挂满了荣誉。
这是她学生时代梦想的终点。
邹霜憧憬自己的小学老师,从小想要把老师带给自己的知识和爱传给其他小孩子。
读书的十几年裏,她用尽所有精力考上了兰岚国最高学府,毕业以后以优异的履历,成功被兰岚国的皇家贵族学院录取,成为一名教师。
如果按照人生的完成度来看,她没有辜负任何人,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可是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
她带着热情走上讲臺,为学生服务。
渐渐的,血冷了。
学校在公示栏上发出通告,有同学私自篡改月考成绩,已经调查出是谁,希望主动自首,否则学校将下达处分。
安逍雨仰头看着,心裏浮现出一个人选。
芙月挽着她的手,疑惑:“是谁改的呢?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家裏对成绩要求很严格吗?”
说着,一个篮球不知从哪飞过来,刚好砸到安逍雨的头上。
“嘭”的一声。
安逍雨吃痛蹲下身,听到芙月用她那细柔的声音愤怒质问:“为什么要往这边扔球?”
和晋阴阳怪气道:“不是故意的。”
芙月跟他争辩:“你站得那么远,不是你扔的,球怎么会自己砸过来?”
和晋道:“可能是觉得你们很碍眼吧?”
芙月气得浑身发抖:“你!”
安逍雨缓过疼痛,视线落在路对面站在树荫下的和晋身上。
他眼裏是分明的恶意。
他是故意针对她们来的。
是因为那天他和邹霜老师说的事被她听到了,他担心她会告密,所以用这种方式警告她?
看来学校通告的学生果然是他。
安逍雨拉了拉芙月的手:“好了,月宝,我们不理他……”
芙月红着眼睛:“可是他故意打到你了!”
安逍雨对她摇摇头,从地上捡起那个篮球,抱在手裏犹豫了下。
她有一瞬间想要把篮球砸回去和晋的头上。但是那样就一定会吵起来了,如果他真的动手,她又打不过他。
还是息事宁人。她把球扔回和晋那边。
“你的事,我没说!”
和晋不屑地笑了,“都是平民,还是你识时务,不像那个邹霜。”
安逍雨以为他说的还是那天他们在办公室裏吵架的事,不想跟他多说,直接离开了。
她不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后面那样。
新的一周,学校开了全校大会,着重讲了学生篡改成绩这件事。
主任大发雷霆:“建校以来的千百年,从未经历过这么恶劣的事件!同学们,我们学校的前身可是历史上的桂阿宫啊!你们想没想过,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被古代的贤人看见,他们会怎么看待你们!就没有廉耻之心吗?”
安逍雨这种乖巧的、什么都没做过的学生,听了主任慷慨激昂的发言,感觉很羞愧,但其他贵族同学则是无动于衷。
“这老头在指桑骂槐吧?”
“我也觉得,他不止骂那位改成绩的大哥,把咱们也骂上了。”
“感觉被看不惯很久了,随便他吧。”
“到底是谁改成绩了?我本来想来学校补觉的,结果被叫来这个鬼地方。”
前排一阵骚乱。
安逍雨直起身,看到邹霜老师与和晋一起走上礼臺。
“就是他啊。”
“是e班的吧?我看过他和他爸一起给我爸敬酒。”
邹霜向主任微微鞠躬,然后请示麦克风的使用权。
主任眼神讶异,显然这不是晨会的一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邹霜站到话筒前面,一脸歉意:“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了。”
“其实这件事的起因源自于我,是我这个老师不称职。我怂恿和晋同学修改他因考试失误而发挥失常的成绩,试图通过这样来拉高班级成绩的总体排名。现在看到和晋同学要因我的错误接受处罚,我内心实在过意不去,就直接站出来跟大家澄清了。在这之后的学校的处分,我希望都由我一人承担,毕竟原本也不是和晋同学的过错……”
主任表情像打翻了颜料盘:“邹老师!你在说什么?”
邹霜露出一个微笑,完整了说出自己提前准备好的陈词的最后一句:“就算是把我从学校开除,我也毫无怨言。”
主任让其他老师来把邹霜拉下去,自己重新站在话筒前。
他指着被控制住的邹霜,声音颤抖,“看到了吗?同学们?”
“这裏是桂阿宫啊!这裏原来是桂阿宫啊!怎么会有这种学生欺压老师的行为出现?你们今天凭借权势让老师代你们认错,明天能做什么?是不是学校都要变成你们家的花园了!”
和晋笑了,臺下的很多同学也笑了。
他说:“主任,老师都已经把事实说出来了,你怎么还在说这老一套的东西?学校不是我们家的花园,是韩清淮学长家的花园才对。”
话筒把他的话收音进去,臺下的同学又是一阵笑声。
主任难以置信地望向臺下黑压压的学生们,他不懂这些小孩都在笑什么。
“有没有,有没有相信邹老师的学生?”
“有没有!?”
邹霜被左右两个女老师按着肩膀,脸上挂着讽刺的笑。
距离放假还有三十天十小时五十分钟。
四十九分钟。
已经到了这种时候,够了。
不会有人站出来的,大家都是聪明人。贵族学院的学生,怎么会站出来帮助老师,和他们同一阵营的同学对着干呢。
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很多次了。
记忆最深的,是刚入职那年,她担任e班的班主任,看到自己班级裏的同学被欺负得骨裂,义愤填膺地带着学生去a班讨公道。
a班的同学怎么会是她这种平民老师好惹的,那之后,她就以侮辱学生的罪名遭到了学校和法庭的处罚。
刚刚从大学毕业,她没经历过这种事。她很害怕,朋友安慰她王都的法庭会还给她公道的。
法庭的律师也说,她有胜算的希望。但是,不建议她打下去,最好的解决方式是私下对那位同学和他家裏人道歉。
年轻的邹霜试图让她帮助的那位同学给她作证,但是那位同学不想和她扯上任何关系。
“都是因为你,我们家和鹤宁家的合作继续不下去了!你还想让我帮你?我没找你报覆就算不错了!”
事情最后以邹霜的道歉为了结。从此以后,她再也没管过学生的闲事。但是麻烦却会主动找上她。
在这个学校裏,才华是入场券,平民的身份是原罪。
她能怎么办,和晋已经联系到她的家人了。
她不认罪,家人怎么办。
主任声嘶力竭:“就没有一个同学,愿意相信邹老师吗?”
“她带了你们两年!你们就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你们还配……”
他的话被副主任拦下了。
不能说。
不能说下去了。
臺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过道间跑过,背对黑暗,一直冲到光明之处。
安逍雨高举着手,停在了正对邹霜面前的位置。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像最后收尾的法槌:“我相信邹霜老师!”
和晋眼裏聚焦着幽暗的怒火:“你给我说话小心点!你相信她,就是认为犯错的是我了?”
安逍雨愤怒地回敬:“不是你吗?你对着上天好好说!不是你吗?”
她转向主任,言辞急切:“老师!我在事发之前撞见过和晋威胁邹老师帮他修改成绩的场面!邹老师没同意,他就让老师等着!结果后来就出了他自己修改成绩被学校抓到的事!邹老师是被他逼的!”
距离放假时间,零天零时零分。
主任感动地让她站在话筒下面,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好好和大家说出来。
安逍雨也不惧场,她胸腔裏的心臟正在沈着有力地跳动着。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她最开始就应该告发他!
“我之前有事找邹老师,去老师的办公室,听见和晋在裏面恐吓老师,因为老师不同意给他改成绩。和晋离开的时候看到我在外面,还凶了我!”
“之后公示栏那裏贴了希望同学主动认错的通告,我在那看了一会儿,就被他用篮球打,他威胁我不许把那天的事告诉别人……”
和晋突然上前抓住她的衬衫领口,安逍雨被吓得叫了一声。
“你根本没证据!就在这裏信口雌黄诬赖我!你知道随便说话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主任怒吼:“你给我冷静!没教养的小子!”
臺下也因此乱哄哄闹成了一团。
安逍雨被人这样粗鲁且不尊重地对待,气得眼眶红了,但她丝毫不示弱。
“你想打我就打我吧!你说我没证据!那你就有证据吗?你把邹老师的证据拿出来和我对峙啊!”
“快松手!”主任把安逍雨从和晋手裏解救出来。
安逍雨听到臺下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但她根本不管。她就要把事情弄明白,还邹老师一个公道。
虽然邹老师没怎么管过她,也没对她好到哪去,但是她就应该被诬陷,被迫承受不属于自己的惩罚吗?
“老师!请学校重新调查这件事吧!我相信查监控可以把我的话都证实的!”
和晋吼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以为被上边的人看上了,你也是上边的人了?”
“重新查。”一道优雅高贵的女声清亮亮回荡在整个礼堂。
赵琵夕手持话筒从臺后走出,鞋跟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发出沈闷的声响。
“把这件事给我重新查。”赵琵夕看向和晋,神情冷傲,“我的命令,你听不听?”
查监控办案的速度非常之快。为了防备类似的情况出现,瑛理学院到处都安装着可以收音的高级摄像头。但是由于学校与学生之间的隐私条款,监控录像不可以被随意调出来。这次事情闹大,很多势力都监督着案件的进度,为调查的老师们提供了很大的方便。
最后和晋被学校下达了处分,年级主任把他的所作所为都告诉了他家裏的长辈。长辈起先不以为意,认为这种小错误而已,没有达到要给儿子的履历添加污点的程度。
但年级主任说了这次是由谁督促进度以后,和家的人就战战兢兢服从了一切处罚。
学校裏的同学对这场闹剧背后的意义不关心。他们只看见了和晋被平民打败的表象,认为他很可笑。以及安逍雨的确不能随意招惹,他们这段时间裏看见很多大人物找和晋“聊天”。
邹霜辞职了。
临走前,她见了安逍雨一面。
“我本来已经对这个职业彻底失望,但是你出现了,逍雨。”
“你这个没用的小东西,居然有站出来的勇气。说实话,老师当时都快哭出来了。这也是很多人都喜欢你的原因吧,你总是在做正确的事情。”
安逍雨沈浸在离别的悲伤裏。
“老师之后要去哪?”
邹霜道:“我的王都梦破了,以为自己走进了事业的最高殿堂,但是似乎是走进了理想的厕所。我已经厌烦和人打交道了。不过还好,吃苦的几年裏赚了不少钱,我可以衣锦还乡,能在家裏拥有自己的自由。”
她说:“我之前收同学的理想志愿书时,每个人写的都好好看过了。”
“以我的心境来看,你们的梦想是那么稚嫩,易碎,只是看看都想要流泪。我不忍心看到你们长大以后的样子,当你们看到世界除了白的,还有黑的,当你们发现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是自己的父母,当你们发现努力换不来成功,当你们习惯失败,当你们接受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你们会不会很难过?”
“老师,很怕看到像你这样真诚对待梦想的人难过。”
她对安逍雨微笑:“可是老师已经看到了,你现在就在难过了,对不对?”
“但是,你就算发现了生活的不美好,也在坚持让自己做美好的事。你这样的孩子,是世界上最勇敢的一类人,天生就该站在阳光下面。你不会像我一样失望,你也不会逃避,你会永远追随自己的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有一天真的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就来采访老师吧。老师争取慢一点变老,让你能拍到老师盛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