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过唐卡间的空隙,呆呆地望着跪在释迦牟尼说法像前的仓央嘉措。他闭着眼,攥住佛珠的手一动不动。揉揉酸痛的膝盖,我索性席地坐了下来。也顾不得凉不凉了,我伸手环抱住双腿,整个儿将自己圈了起来。
想想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起伏得真如地狱到天堂这么大。我难以描绘现在的心情,只是觉得胸口热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温暖得有些不太真实。我又转头看了看他,清俊的侧脸,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眉目。
他大概也是挣扎了好久的吧。可我那时只是一味地难过,根本就没有想到,其实他不是讨厌我,而是陷入了天人交战的僵局裏。所以才在雨裏,一站就是一夜。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但丝毫没有阻止的想法。因为我知道,如果真得走了这条路,这种煎熬和挣扎会永远贯穿在他的生命裏。
那时想到这裏,突然发现自己真得好自私,甚至是残忍。彻夜感受着雨水的冰冷和眼泪的温热,可心底的意念还是没有变。因为他的选择,已经让我义无反顾了。纵使是整夜的淋雨,亦或是现下的长跪佛前,我只是很安心地在一旁陪着他,却一点儿都害怕他会突然地改变主意。
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自信,可打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认定他的与众不同。他是全藏民的信仰,也是我的。想到这儿,心头一阵暖流淌过。我毫无意识地笑了出来,转眼往他的方向看去,他正慢慢地站起来,手不经意地扶了下膝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了,一定很酸痛吧……我皱了皱眉,但还是克制住了跑过去的冲动,只是焦灼地看着他走出了佛殿。
“唉——”我轻嘆了口气,从地上起来,勉强拉了拉有些僵硬的腿部肌肉。朝门口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仓央嘉措的身影了,便径自走到卡垫旁跪了下来。或许以后还会造很多的孽,可无论多痛苦,我都想和他一起承担。就像现在这样,静静地跪着,温暖似乎能替代膝盖上的酸麻和疼痛。我抬头仰望着释迦牟尼略带慈祥的神情,心底却有隐隐的不安。
才跪了没多久,一个黑影就罩住了我。我一楞,抬头却对上仓央嘉措清亮的眼底。他见我直挺挺地跪着,不禁有些好笑地说,“你有些认错的样子好不好?到底是你把我从佛祖那儿拐过来的。”
“哪有……”我听了不由心中好笑,但面上还是拧了眉毛努力掩饰着,不料嘴边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一时表情还真是有些纠结。仓央嘉措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慢慢蹲下来,伸手托住我的后脑勺,往他的方向拽了拽。我的鼻子都快碰到他的袈裟了,正有些失神地闻着那熟悉的佛香味,忽听他低低的声音传来,“跪了多久了?”
我抬起头看向他,“就一会儿。”仓央嘉措勾了勾嘴角,抚在我头发上的手滑到了肩头,同时膝盖前倾着跪了下来。“靠过来。”他收紧了手臂,把我的身子整个儿往他的方向带。我懒洋洋地靠了过去,不料伸直了下巴都够不到他的肩。正打算就着手臂凑合一下算了,仓央嘉措却放低了身子。我忙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几乎一夜没合过眼,又是淋雨又是长跪的,眼皮一闭顿时感觉一阵刺痛。好一会儿我才适应过来,靠着靠着人渐渐没了意识。就在脑袋往前掉的时候,我猛地惊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看向仓央嘉措。他伸手将我耷拉着的脑袋按回他的肩头,我又闭上眼,身子软绵绵的。
“真得困了?”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眼睑。我想睁开眼,无奈眼皮沈得好像黏住了,只能晃了晃脑袋算作回应。一阵静默,我还来不及回味儿,身子已经被拉了起来。
仓央嘉措一把拽住了我的腰,才不至于让我跌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楼梯的,只是好像整个人的分量都不在自己身上。
“怎么困成这副样子?!”仓央嘉措的鼻息喷打在脸上,有些痒痒的,可我已经没有精力去回应了,只能猜测他现在一定是皱着眉的吧……
宽大的床榻,松松软软的褥子,我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儿。眼皮半开半合地挣扎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是仓央嘉措在书案前研读佛经的背影。我枕着自己的手臂,呆呆地看着他修长的身形。虽然看不到表情,可还是能感受到他此时的专心。
仓央嘉措似有所觉地转过了身来,见我大睁着眼,不由起身走了过来。
“醒了?”他伸手拉下我枕着的手臂,重新塞回被窝裏。我盯着他,不舒服地挣了挣。他却笑着将自己的手臂伸了过来,垫入我的头下,“困就再睡会儿吧。”我点了点头,刚刚睡醒,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想说话,就只是静静地註视着他。
“上师。”门外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响起。我一见是个侍僧,不免吓了一跳,忙朝仓央嘉措面儿上看去。他没有一丝异常,只是淡淡地转头看向门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