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申时了。我一回到屋,扎西平措正坐在桌前。他瞥了我一眼,猛地一顿,又站了起来,“你……”
“我没有。不过被沙子迷了眼睛。”我一下接过话茬子,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皮。其实自己都感觉有些肿了,只不过……大概是狗血剧看多了,非要来个死不认账才痛快。与其说是害怕哭的时候被别人看到,倒不如说是害怕再度面对哭的原因。
“现在就要走了么?”我随意地瞥了他一下,一怔,竟是眼前一亮……银色的齐腕长袖内衫,藏蓝色的袍子,楚巴用加差尕拉围起,襟边和领口均用银边镶嵌。脚上是皂黑色的藏靴。十足的藏族打扮,自有康巴汉子的豪爽,却不带半分粗犷。
扎西平措整个人看上去身姿挺拔,英气俊朗的。其实我刚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弟弟很帅气,只是他那臭屁性格实在是太不讨人喜欢了。
我一脸惊愕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不出所料,果然换来他的白眼,“你干嘛?!”
“扎西平措,你今天真是太俊了!”我表情夸张地抬手捶了捶他的肩膀,又一手摸下巴,一手搭他肩膀地转悠了好几圈儿。刚想说些什么,不料右手腕儿猛地被他一下拽住。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够了没有?”
“哎哟,痛……”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试图去拉下他的手,“别这么暴力啊!”
他又白了我一眼,手却放了开来。“嘿嘿……”我讨好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来又愤愤地翻了个白眼,喃喃念道,“这死孩子……”
“餵——”
我一楞,“干嘛?”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哦。”我揉了揉手腕儿,见他往小路走去,不禁楞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等一下。”
“你又怎么了?”他的眼神已经明显不耐烦了。
我嘆了口气,低声说,“能不能……从另外一条路走?”
他一顿,认真地看着我,却只是皱了皱眉。
“呼——”我轻吁一口气,眼珠来回地四处望着。每每看到绛红色的身影时,总会怔上好一会儿。申时,正是哲蚌寺裏辩经的时辰吧。我执意选了走这条路,就是为了能再看他最后一眼。可是哲蚌寺裏有这么多的曲热,就算他去辩经了,也未必能让我遇着。只是……
“你怎么越走越慢?”扎西平措横了我一眼。
我一笑,“走太快了脚累。边走边欣赏风景不是挺好的。”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冷哼着偏过头去。
“餵!不要老是这副德行!”我伸手去拽他的衣襟,试图把他那倔强的头强拧过来。他自然不愿意,推搡之间,两人竟莫名其妙地拉扯了起来。我正使了老劲儿拉着,忽然瞥到唐柳下那个清俊出尘的身影,一时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扎西平措见我一动不动的,不禁也转了头过去。
仓央嘉措身着绛红色的袈裟,右手捻着佛珠,左手行单掌礼,直身立于唐柳下。对面的喇嘛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他浅笑,又回应一句。看样子,应该是在对辩……这样过了几个来回,对方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可他并不服输,又跺脚又甩佛珠的,拼尽全力地想,终于对上了一句。这下却是面露得意地看向仓央嘉措了。
周围的喇嘛都是一楞,眼神不自觉地也都放在了仓央嘉措的身上。他依旧神情淡然,略思一二后,开口回应。对面的喇嘛一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摇着头双手合十,并神情肃穆地行了个跪拜礼。仓央嘉措随即停下捻动的佛珠,回合十礼。周围年纪稍大的喇嘛接耳了一番,无不眼露讚赏。
一个小沙弥不知说了句什么话,仓央嘉措有些犹豫,旁边的几个喇嘛却是相互应和。仓央嘉措见状,只得谦卑地行合十礼。紧接着一圈人都围着坐了下来。他立于众人中央,嘴角款款而动,面上的神情甚是柔和。
他一定是在讲经吧?
我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他走动的身影,那清俊的侧脸,展动的眉角,或深思,或微笑,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动作,都是那么清氲雅静。或许他生来便是为了度化众人,而于自身,却并非凡世之作。也是,那样俊逸出尘的人,又怎会融于世俗呢?
“唉——”我悠悠地嘆了口气,声音小得几乎连我都听不到。不料仓央嘉措竟似有所觉地转了头过来。目光一触,我的胸口顿时惊得一跳,慌忙瞥下了眼来,我拽了扎西平措的胳膊就走。脚下虽走得飞快,可仓央嘉措的身影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我自然没有再去看他,只是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