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笔下的字越来越淡,我抬了抬手,正要蘸墨,忽地瞥见桌边已然厚厚一迭,不禁有些欣慰地搁下了竹笔。站在窗子边活动了下手臂,吹着阵阵清风,看着天边飘着的一丝云,心头顿时柔软得如一缕棉絮。
这几日,我整天地跟着仓央嘉措诵经,坐禅,日子过得比在尼姑庵还要云淡风轻。虽说七情六欲当前,可心绪还是平和了不少。许仙都能在金山寺下出家,我又有何不可呢?至于真得能否放下了……我甩了甩头,算了,懒得去想,就算度不了,好歹也把甘丹颇章看了个遍,裏外裏还是赚的。
说起这个……“唉!”我悠悠地嘆了口气。虽没怎么见识旷世奇珍,可毕竟来自现代,自问也没少见什么金银奢华的。可是看到甘丹颇章裏的各个布景,我还是目瞪口呆了。上次来只是进了经堂,布置还算素凈。
可这次转了仓央嘉措的藏经室,噶丹囊赛,旺堆沃巴,真是堆金积玉,珠光宝气。各色法器和日常洗漱用具不是金制就是银打的,坐垫不是锦缎的就是兽皮的。色彩浓烈的布幔,张张都是精工细作,金银压边。我自问接受能力也算不弱了,可还是难以想象,这竟然是一个出家人的住所!
迈步进了藏经室,我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这铺金镶银的,还真是闪得我睁不开眼睛,怪不得他平时不爱住这呢。实在是奢华得让人有些不安了。
匆匆翻了几本佛经,我便走了出来。摊开在案上,仔细地浏览了一遍,经过这几日的摸打爬滚,我已经能看一些藏文了,只是佛经太过晦涩,加上我又没那个悟性,就只能看懂一小部分了。
正抄着经,耳边一阵脚步声传来,我提了提眼,转动眼珠,手下还是不停地继续写着,可眼角已经瞥到那绛红色的袈裟了。尽管表面还算平静,可我的精力却已经无法集中了。
眼风儿跟着他一路走近,直到停驻在书案前。他侧着头,仔细地看下来。我握紧指下的竹笔,慢慢地收回心神,重回于纸上,可嘴角还是不自觉地抿着。凝神写完一页,我搁下了笔,拿起来往他胸前一伸,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下,伸手接过去,凝神看了一会儿,却只是淡淡地说,“不是太难看。”
“说什么呢你!”我皱了皱眉,一把将纸夺了回来,眼神没好气地四处流转。自己花了老半天弄的东西,难道就这么吝惜几句溢美之词啊?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处女座的,这么挑!
他见我一脸的别扭,忽然浅浅一笑,我顿时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脑子裏一片空白,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取下我手裏已有些皱了的纸,重新在案上铺好,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这个字不该这样写,你过来。”他手提着竹笔,头也不抬地说。
“哦。”我应声走了过去。他这才将目光从案上收回,淡淡地看了看我,顺带把竹笔塞到了我手裏,“藏文与汉字不同,不该是一个写法的。来,你跟着我写。”
他一侧身,从背后握住了我的手,霎时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紧紧地围住了我。虽然是和那间屋子一样的味道,可是如此得近……
“认真点。”颈边猛地一股鼻息喷来。
我一顿,只觉得全身都僵住了,脑子裏昏昏的,手下根本不着力,全是被他带着走。淡淡的佛香味萦绕在我的周身,以及那与我不同的体温……好热,我的手心都出汗了。
看着那笔风与我相异的字迹跃然纸上,我突然清醒了些。意识上万分地想抗拒这股男性气息,可心裏却明白,这几日的修行已经毁于一旦了。
“这样不是好多了?”他垂眼看了看书案,忽地侧过头看向我。
我低头看看字,又抬头看看他,脑海裏忽然闪过那个夜晚他苍白的脸,心裏一紧,手下猛地把他推开了,“你不是出家人么?怎么能这样?!”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毫不惊奇,只是静静地註视着我,忽然看向了窗外,“我早已六根清凈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呢。”
那有些渺远的声音传来,我的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利器剜了一下……他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目光空茫地穿过香布幡鸢的窗子,静静地落在远处,似是深思。绛红色的身影明明近在咫尺,却恍如隔着千山万水。
“六根清凈么……”我低低地重覆着这几个字,思绪一时有些个怔忪。待回过神时,却见窗边的人已然转了头过来,墨黑的眸子正定定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