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醒醒啊,别睡了,布达拉宫的门票都给你白白糟蹋儿了!餵餵——”思绪迷瞪间,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不住地耳旁回响,下意识地想睁开眼儿来,可眼皮沈得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
忽然周围没了声响儿,我正有些不安,却听见“啪啪”两声儿,脸颊被来回拍了拍。有些恼怒地抬手去挥,可还没挥中什么,人中却传来一阵剧痛。
“啊——”我惊叫了一声儿,猛然睁眼,人已经本能地坐了起来。脑袋一阵发晕,抬手敲了两下,却是一股沈沈的痛。好疼……我吸了口气,身子乏得像被拆过似的,来回转动了下脖颈,还没感觉怎么样,余光扫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鹅蛋脸儿。
我一楞,眼光慢慢地转上去,胸口却“突突”地快跳了起来。樱桃嘴儿,圆鼻,杏眼,额上淡淡的痘印……舍友的面容真真切切地映入眼帘时,我的心头顿时被一连串儿覆杂的情绪充满了,有许久不见的怀念,更有彻头彻尾的失落。
“微子,是你?”低低地问了一句,对面的人却登时竖起了眉,两手叉腰地望住我,“废话,当然是我,昏了一个小时连我的摸样都不记得了?!”
“唔……”我被她的大嗓门儿振得脑子一懵,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那种晕眩的感觉才压下去几分。微子没理会我的神情,继续自顾自地上下开合着嘴皮子,“你啊你,究竟怎么回事儿,上了高原就没消停过,上海的毒日头都毒不倒你,好端端的竟然搞了个中暑,看这天儿也不算热啊……”
身旁传来一阵阵没完没了的唠叨,声音传入耳内却还是有些不太真切。慢慢地将身子往后靠,脊背贴上微凉的墻壁,心情这才些微地放松了下来。
四下裏一看,灰墻,方柱,狭窗子,紫红卡垫儿,似乎是睡在了布达拉宫的一间医务室裏。房间的装扮很熟悉,有些像普通的僧舍。正来回打量儿着,头却又疼了起来。我皱了皱眉,忙地强迫自己停住了思路。
足足絮叨了五分钟,微子才吃力地咽了口干唾沫。见我一直沈默着没回嘴儿,她突然变了脸色地俯下身来,“怎么了这是,咋一声不吭儿的?难不成暑气还没散出来?还是有什么别的不舒服?”见我仍没回应,微子顿时垮下了脸,“你可别吓我啊!医生明明说了你没大碍的!”
见她急得没法儿,一会儿探我的额头,一会儿摸我的脸,最后两手几乎要猛摇上我的肩膀,一个没忍住,我“扑哧”地喷笑了出来。微子看了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圈儿却是突然一红。
我一楞,赶忙儿伸手拉住了她,“呀,你怎么哭了,我没事儿啊,就是头晕而已!”微子抽了抽鼻子,往我面上细细看了一番儿,确定我真得没事后,红眼圈儿这才淡下去。
见她这副样子,我不禁有些个自责,想再道个歉,微子却忽然别开了脸,“唉,你要是在这儿倒下了,以后就没人陪我唱k,吃自助餐了……”
我顿了顿,敢情就是为了这个啊?!连忙“呸”了她一口,微子贼笑着做了个鬼脸儿。我也跟着笑,心情似乎一下子清朗了许多。笑闹过后,微子突然站了起来,一脸认真地看住我,“白玛!你到底咋样?还晕么?要不要再躺会儿?”
“白玛?”我一楞,微子不禁伸手敲了下我的额头,“怎么?晕了一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咝……”我吸了口气,怨念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会不记得,只是,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想着眼底酸涩了起来,我吸了吸鼻子,忙地掩了过去。
突然想起她的问题,我这才摇了摇头。推开身上的氆氇毯子,我伸手将床边的背包取了过来甩上了肩头,“我能有什么事儿啊,已经好了。走吧,继续游览去!”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了,阿文和小悠呢?”
微子也转身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背包,顿了一下说道,“她们呀,本来放心不下你,想在你病床边尽孝来的。可是那门票好不容易才搞到手的,又死贵,所以被我赶去继续游览去了!”
听着她的风趣描述,我忍不住又笑出声儿来。微子没在意地往门外走去,我跟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一下子湿了起来。这个跟我同住了一年的室友,尽管总是百般地挖苦我,但却比谁都关心我。
“还能再见到你,真好。”我轻声儿说着,低头又走了几步。本以为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成想刚迈过门槛儿,走在前头的微子突然转了身回来,“你这什么话儿,大白天的瘆人!”
“行啦!”我笑着推了她一把,“大姐您今儿个就饶过我吧,没的回头又把我说晕了。”微子白了我一眼,倒也没再追究,伸手掏出了手机,拨了一串儿号码后,便叽裏咕噜地说了起来。
“她们在哪儿?”见她挂了电话,我不禁问道。微子将手机扔回包裏,念道白地唱道,“东大殿是也,走之!”说着小碎步地走了出去,回头来看,却发现我还楞在原地,忙地折回来拉我,“走呀!还等着八抬大轿呢!”
我没回应,只是被她急急地拉着往人流间穿去。折了一会儿,微子突然停了下来,“失策啊!我们又不认识东大殿,上哪儿找去。”说着她抹了把汗朝我望来,却是一楞,“诶,你去哪儿啊?!”
凭着记忆穿越过宽敞的德央夏,又顺着扶梯而上,经过达松格廓廊道,走到白宫的东大殿,已显出旧色的门环前,我下意识地停住了步子。微子从身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问道,“呵哧,你怎么认得路的,还好像很熟的样子……”
再没心情理会她,我木讷地站在了殿门旁。转头望向他处,飞檐外挑,铜瓦鎏金,无论是极目远眺,还是近处凝望,映入眼帘的都是三百年后的布达拉宫。
蜂拥进出的游客,皆是现代的衣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儿,夹杂着各地的方言,甚至是外语。这座曾经守卫森严的宫殿,已不是我所熟悉的样子。脑海裏一瞬间得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我回来了,是真得回来了,这属于我却没有你的时空……
伸手抚摸着用布和丝绸编织成的权威棒,只稍微停了停,肩膀突然被微子推了一下。我楞怔,回过神儿扭头一看,才发现身后游览的旅客已经开始声音细碎地催促抱怨了。
忙地抬步想走,却被突然涌来的人潮推挤了进去。跌撞地迈过门槛儿,视线猛然一暗。抬起眼时,对上的是殿北中央的金字牌匾,上书“振赐绥疆”四个大字,牌匾下方是恢弘大气的□□法座。
“这裏是布达拉宫的东大殿,建于公元1645-1648年间,位于白宫第四层中央,是白宫内面积最大的大殿,总面积达670平方米。”不知哪个旅行社的女导游声音高扬地讲解了起来,“大家看,这是达、赖喇嘛的宝座,上方悬挂的这块牌匾是同治帝御笔亲书的。”
一群人抬头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大殿中全是黑压压的脑袋,“这东大殿是西藏地方政府甘丹颇章政教合一制政权举行重大活动的主要场所,这裏曾举行过自七世以来历代达、赖喇嘛的坐床典礼和亲政大典,是宣读皇帝诏书、任命高级官员的场所……”
心头猛地一痛,导游的讲解声儿,伴着游客们杂乱的议论,慢慢地在耳内飘渺了起来。伸手攥住胸口的衣料儿,我歪着身体靠在了廊柱上。
“白玛,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微子焦急的声音传来。我抬手揉了揉脸颊,掩饰地擦掉眼角的泪痕,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忙地扯了个笑容给她,“我没事儿,可能大殿裏人太多了,头有些发晕。”
“撑得住么?要不要再回医务室躺会儿?”微子拉着我手询问。我摆了摆手,眼光又在大殿裏慢慢地扫了一圈儿,“不了。我想再看看这裏,或许以后都没有机会了……”
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几乎掩没了我后半截子话儿。微子见我坚持,也没再说什么。一路转完了东大殿,却还是没遇上阿文和小悠,和微子商量了一番,决定自顾自地转悠算了。虽然没有导游,但于我来说,这样反而轻松了不少。因为我真得害怕,等下若是看到了什么能勾起回忆的,我是否会失控到无法想象……
开始游览红宫的时候,我的眼底已经湿了。浑浑噩噩地从坛城殿出来,穿越游廊,走入殊胜三界殿之时,心底那强压下去的情愫已经在一丝一丝地浮游上来了。一屋子的佛,密密麻麻地被供奉着,千万双肃穆庄重的佛眼齐齐地往我的方向射来。那种无助与畏惧竟与当时一模一样。
匆忙地退了出来,跟着人流往西移动,到长寿乐集殿的时候,游客越来越多了,瓷瓷实实地挤满了整间殿堂。我在殿门外停住,双腿沈得再也抬不起来。身后的游客涌上来,不停地朝我抱怨,“哎呀,怎么还不走?”
可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回应了,因为泪水已经决堤似地流了下来。抬首望去,沿墻的佛龛中供奉着千尊无量寿佛像,以及“埃革则底”护法神和宗喀巴塑像等2000余尊佛像,这裏,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可是,为什么空气裏还飘浮着他身上的味道呢?
“长寿乐集殿,原为六世达、赖喇嘛的寝宫噶当基,公元1782年左右第八世达、赖喇将此寝宫改为了佛殿。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是西藏历史上的着名人物,他的一生极具传奇色彩。”不远处的导游卖关子似地顿了顿,“作为戒律严明的格鲁派的领袖,他却生性浪漫,写了许多情歌情诗。据说这些诗篇都是为他的恋人玛吉阿米所写的,但可惜的是,这样的爱情不为世俗所容,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
“不,不是!”我激动地摇了摇头,那导游没听见我的声音,带着一帮人往前走去。倒是旁近几个游客狐疑地望向了我,“你说什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