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刺客!竟敢私闯汗王府,还不束手就擒!”正前方的兵头手握着蒙古刀,气势汹汹地说道。扎西平措没理会他,而是伸手将我拽到了身边。我看了看他,想开口说话,嗓子眼却被铅块儿堵住了似的,疼痛与不安来回交替着。
“让他们退下,我不会要你的命。”扎西平措压低了声音朝吉达说道。吉达闻言嗤了一声儿,眼光扫过我,又转回扎西平措身上,“你把人带走了,汗王一回来,我照样会没命!”
听到吉达抬高的嗓音,对面的兵头握了握手中的蒙古刀,锐利的眸光射向周围的蒙古兵,似是传递着什么信号。我正暗暗担忧着,扎西平措却只是冷冷一笑,抵住吉达喉口的马头弯刀一紧,吉达顿时响起了一丝吸气声,“不照做也可以,我现在就要你没命。”
“你——”吉达有些恼怒地纵起了眉,可见扎西平措一副冷漠的神情,却迟迟没有说话。低头思索了几秒,他转动了下眼珠低声说道,“也行,不过我必须跟你们一起走。”
扎西平措似有所料地看了他一眼,吉达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懊恼,匆匆别开眼,却跟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儿,“鼠辈。”我低低地说道。吉达顿时面色铁青,双手握拳地盯住了我。莫名有些害怕,我赶紧往扎西平措身后缩了缩。
扎西平措没有说话儿,只是手中的马头弯刀又是一紧,吉达登时表情痛苦地吸了口气。我刚想朝他看去,却见扎西平措嘴角儿一掀,眼光凌厉地望住了眼前的兵头,“这位兄臺怕是误会了,我本无意伤人,自是担不起刺客二字。也未带走汗王府一物一什,更算不得盗贼。”说着,目光朝我瞥了一眼,“至于我身后这个女人,她本就不是汗王府中之人。还请劳烦各位让个路,刀剑无眼,否则我也没法保证这手中之人会不会因此丧命!”
“这……”那兵头听得一楞,神情犹豫地望住了仍在拧眉忍痛的吉达,想来他在蒙古兵中的品阶必定不低。吉达仰起了脖子,试图躲避喉间紧顶的马头弯刀,“你们还不快退下!这个女人本就是汗王吩咐了要放出去的!”
“可是……”那兵头眸光闪烁地朝周围的蒙古兵看了一圈儿,正有些没辙,吉达忙扯嗓子大喊了起来,“你们这帮废物,连汗王的命令都不听了?!要是汗王怪罪下来,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了!!”
见吉达恼羞成怒,那兵头连声应道,“是是是,属下这就让路。”说着挥手示意,周围的蒙古兵动作迅速地退到了两旁。
望着眼前被清出来的石子路,没成想这么简单就搞定了这帮难缠的蒙古兵,我不禁有些个怔忪。调转目光朝吉达看去,他的面部因疼痛而拧成了一团,抵在喉间的马头弯刀虽紧,但似乎力道并不如他脸上所现。看到此景,我不由暗暗唏嘘,真不愧是拉藏那“戏文班子”裏的头牌儿,这演技,都能拿奥斯卡影帝了。
想到这儿,心下不禁有些好笑,刚回了回神儿,抬眼却撞上扎西平措冰冷的眼眸,“你还不过来?!”我吓得一哆嗦,这才发现他已经抵着吉达走出了两步远,赶忙儿跑了上去,扎西平措眸光凌厉地扫了我一眼,“抓牢我的袍角,别跟丢了!”
我一楞,“噢”了一声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儿,脊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还好周围的这帮“兵哥哥”们还算老实,否则就我方才走神那会儿,早够将我趁机捕走的了。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嘆了口气。或许是受太多人的保护了,总让我觉得危险离得很远,所以时时刻刻都能恣意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么?望着扎西平措近在咫尺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缓慢地走出了石子路,一大帮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得都是大路,如今自然也没有必要再让吉达引去密道。那兵头领着蒙古兵跟在后边儿,一直与我们保持着些许距离。只是快到门口的时候,兵头突然加速走了上来。
扎西平措停下了步子,转过身体,眼神示意我躲到他身后,便抬头望住兵头,“你放心,出了这庄子,我就放人。”闻言,那兵头并未说话,只是眼神巡视地在吉达和扎西平措之间扫动着。
扎西平措掀了掀嘴角儿,继续说道,“听闻汗王府的守卫都是武艺高强之人,以一敌百,不过我斗胆奉劝各位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有人非要跟来……那我也不保证能不能遵从不惹事的初衷!”
“这位小兄弟……”那兵头顿了顿,目光擦过吉达,又转向扎西平措的面上,“既然汗王吩咐了可以把人带走,那我们自当遵从。相信你我都是言而有信之人,只要你把手裏的人安全放了,我便不再追究,更不会派人前去追击,如何?”
“好,够爽快!”扎西平措轻扯了下嘴角儿,扬声说道,“既然如此,还请各位再退出几步之外,好让我走个方便。”兵头一听,眸光覆杂了起来,可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妥协地带着身后的蒙古兵往后退去。
扎西平措抵着吉达又退了几步,腿刚迈出门槛儿,他忽然回手一掌拍在了吉达的背部,而后立马拎住了我的后领子。吉达被打得身子一晃,踉跄着似要栽倒,却冷不防地转了身过来。他恨恨地朝着扎西平措一拳袭来,扎西平措迅速地躲开,连着我被拽得喉间一阵勒痛。
“小心!”眼见着吉达腾空踢向了扎西平措的胸膛,几步外的蒙古兵又团团围了过来,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儿。艰难地喊了一声儿,却见扎西平措突然自袖中扯出了皮鞭,“呼啦”地一鞭子甩向了吉达的脸面。
“啊——”一声粗嘎的男人惨叫声响起,我顿觉眼前视线一花,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被腾空着提了起来。扎西平措带着我施展轻功地往前飞去,突然离开地面,我吓得直打哆嗦,两手死死地环住他的腰,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回头望了望人影儿杂乱的汗王府口,我下意识地吁了口气。感觉额上一阵凉意,不敢抬手,只得就着扎西平措的衣襟擦了擦。察觉到我的动作,扎西平措拧眉瞥了我一眼。我讪讪地朝他笑了笑,想开口说话儿,却感觉他慢慢地落了下来。
我一楞,刚怀疑着是不是自己太重了,四下裏一看,发现竟是停在了一座小山丘上。在庄子裏待了这么久,这却是我第一次见到庄外的景色。
正努力地从方才的余悸中挣脱出来,扎西平措却撇开我往前走了几步。我有些奇怪地跟了过去,却被他拦腰截住,无意间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身子却顿时僵住了。土黄色的山丘下,密密麻麻的蒙古兵正齐齐地朝着这裏进发……
“怎么会这样?!”我的脑子裏顷刻间乱成了一团儿,转头望向扎西平措,他却仍是神情不变地低垂着眼。我只觉得整颗心一下被推上了浪尖,回身望向汗王府口,果不其然,庄子裏的蒙古兵也正快速地围了过来。
“你一个人闯进来的?”我伸手握住扎西平措的手掌,那掌心略带粗糙的薄茧慢慢地磨痛着我的皮肤。扎西平措松着手指任我握着,眼光却望向了远处,“没有。带来的整队官兵都中了埋伏。”
“埋伏……”我一楞,低低地重覆着,俯视山丘下,精锐的蒙古兵已列成了整齐的队伍。而领首的,正是本该身处囊孜的拉藏。他一身精良的蒙古单袍,骑着枣骝色的高头大马,阴柔的面容上一派肃然,毫无半分往日的戏谑。我看得心直往下沈,他该是早有所料吧,所以故意布了个这样的陷阱……
眼底猛然一热,“啪嗒”一声儿,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到了扎西平措的手掌上。我泪眼朦胧地望住他,“那你还敢来救我?”扎西平措伸手抹掉我脸上的泪痕,嗓音低低地说道,“放心,我就算死也会把你安全地带到他面前。”
“你胡说什么!”我怒道,握着他的手却越发得紧。扎西平措沈默地盯着我,那种眼光莫名让我的心被一阵恐惧淹没……
“哼……还郎情妾意得没完没了了?!”突然一道阴沈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闻声望去,正对上拉藏半是阴鸷半是怒意的丹凤眼。他挑眉瞥了我一眼,嘴角的曲线下沈,“达瓦卓玛,没记错的话,本王应该再三警告过你!是不是从没跟你提过擅离汗王府的下场,所以本王的话,你就当是耳旁风了?!”
“拉藏,我……”喉间一个哽咽,登时疼得我说不出话来。虽平日裏早已听惯拉藏的威胁,可直觉今天这次却绝非是虚招子。没等我再出声儿,拉藏嗤笑地掀起了嘴角儿,丹凤眼裏冷光闪烁,“还想不告而别?!你以为本王的府邸是什么地方,茶楼酒馆?!任你来去?!”
“哼……”扎西平措闻言冷笑,黑瞳缓缓地转向拉藏,“她的心根本不在这儿,你又何苦囚着她?”拉藏调转了目光,狭长的丹凤眼嘲讽地瞇了起来,“本王可不是你,做不到舍己无私,冒着生命危险把她往别的男人那裏送!”
“是又如何?”扎西平措伸手将我护到身后,英挺的眉毛微微拧了起来,“起码我得到了你得不到的。”
拉藏听了竟是一怔,嘴角儿慢慢地上翘着,可阴柔的面容上却冷漠得没有半分表情。我看得心头一跳,刚想开口说话儿,那狭长的丹凤眼突然一转,阴沈的眸光徐徐地朝我扫了过来,“说得真是好!哼,那本王倒要看看,为了这个女人,你究竟能舍到什么程度。”
我一楞,赶忙儿从扎西平措的身后绕出来。不远处传来“啪啪”两声巴掌声儿,一阵匆急却整齐的步履声响起,两排身着蒙古兵袍的弓箭手迅速地从队列中小跑出来,依次排开在拉藏的枣骝马前。
“吱”的拉弓声重合而响,几十支箭齐齐地对准了我和扎西平措所在的方向。望着那数不清的羽箭排列成密密麻麻的黑点,我只觉得整颗心快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裏蹦出来。惊慌地望住拉藏,我哑着声音喊道,“不!拉藏,你放他走,我跟你回去!不要伤害他,求你了……”
“不要求他。”话音未落,已被一声轻斥打断。身子突然被拦腰转回,我紧紧地贴上了扎西平措的胸膛,抬头对上他带着柔意的眼眸,一股不可遏制的恐惧融雪似地在我的心头曼延开来。我看着他,不敢说话,直到不远处传来拉藏夹带怒气的声音,“现在才知道求我,你不觉得有些晚么?!”
话音刚落,我的泪水就忍不住地掉了下来,伸手急忙地攥住扎西平措的手臂,我张皇失措地看住他,“扎西平措,你自己走吧,不要管我了,他不会杀我的……等以后有机会了,你还可以来带我走的……”
“卓玛……”扎西平措低头捧住我的脸,火热的薄唇轻柔地抵上了我的耳垂,“我逃不掉了。”我一怔,拼命地摇起了头,那英俊的面容在朦胧的视线裏来回跌晃着,“怎么会?!你的轻功那么好,只要不带着我这个大麻烦,一定能逃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