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忙至下午,收拾得差不多了。
楼上的主卧给了越浩,安装了助行助起工具等设施,床褥被套等用品都搬好了,分别放在不同的房间。楼下的添置的软垫等东西,没有搬上来,白卿雪交代袁涛重新采买。
收拾妥当,白卿雪下楼,找到站在连阳臺的那间次卧、大开衣柜门前的许岑岑。
“你在看什么?”白卿雪问。
许岑岑后退一步,看向白卿雪,被他抓个正着,她干脆坦白,指着空荡荡的柜子:“哥,快冬天了……”
冬天了,冷了,不能再穿夏天的薄衣服了。
许岑岑一直以来穿的是白卿雪的衣服,作为回报,她想给白卿雪买衣服,他这么好看,穿好看一些的衣服,应该更好看。为了照顾其他人的情绪,她也可以给他们都买几件。
白卿雪转身朝外,许岑岑听到几声柜门开合的声音,不一会儿,白卿雪又回来了,拉起她的手,把一张薄薄的卡片放在她的掌心:“用这儿的钱。”
许岑岑返还卡:“哥,我有钱。”
“许岑岑。”白卿雪拒道,“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我话说在前,你再以礼物的名义花钱,我不会收。”
“可这、花不了多少钱啊?”
“不管多少。”白卿雪严肃道。
“那我想买贵的呢?”
“随你。”白卿雪只看重一点,“都从这儿出。”
许岑岑顿时洩气了。
白卿雪见她听话,揉一揉她的脑袋:“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许岑岑警觉。
天微微亮接越浩,到来这儿收拾,连续忙了好几个小时了,三儿都累了在隔壁休息,白卿雪还要去哪儿?
白卿雪的回答在许岑岑的意料之中:“大厂。”
“我和你一起去!”许岑岑清楚白卿雪去大厂所为何事,白卿雪不同意她再打比赛,让她交给他处理,她很担心他。
白卿雪按住她的肩膀:“我是你的推荐人,我适合处理。越浩的事,不该你扛。不仅为了你,为了越浩,我也要去。你不能和我一起。”他顿了顿:“我会分心。”
“怎么会分心?多一个人,我可以帮你呀!”
“我们两个人,比大厂这么多人,没有优势。这不是人多少的问题,去得越多,越危险。”白卿雪很冷静,也说得很清楚,“我唯一的筹码是不怕死。许岑岑,你跟着我,我会分心。”
“那你有危险怎么办?”
“我答应你不会有事。我在这儿这么多年了,没那么容易出事。”
“你上次……”许岑岑说不下去了,那两个血窟窿,她一直记着,她怕白卿雪又……
“这次不一样。”白卿雪从头至尾很温和,无论许岑岑说什么,一句句给予回应,给出理由说服,“你帮我练出了精神力,没那么容易伤我。”
“万一呢?”许岑岑还是不放心。
“万一……”白卿雪看着她,一字字无比认真,“这儿有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相信我。”
许岑岑面露担忧,她很想跟白卿雪一起去,可是白卿雪已经告诉她了,她会让他分心,帮不了他,还可能给他增加风险。
她咬唇,压抑住内心的担心和不安,上前抱住白卿雪,脸埋在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现在两点过,我等你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后,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白卿雪轻轻拍她的肩:“等我回来。”
“嗯。”
白卿雪走后,许岑岑在房间坐了一会儿,听到了开门声,看见乔蒂推越浩进来。许岑岑奇怪道:“白卿雪出去了,三儿睡了。”
“不找他们,找你。”乔蒂道。
“我?”
轮椅上的越浩抬起头,亮光从窗臺射进来,在他的鼻侧落下很重的阴影,眼眸黯淡没有多少光彩,却少了几分阴沈。他看着许岑岑,声音沈静:“我想出去逛逛。”
逛?
许岑岑没有反应过来,她看着越浩和乔蒂齐刷刷地盯着她,吃惊地反手指向自己:“我?”
“不愿意?”
“不是。”许岑岑讪讪放下手,“有点惊讶。”袁涛、乔蒂轮流照顾他,他想出门逛,不找他们,找她?
她有点儿怕越浩上午说的话,可她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时候,是越浩经常陪着她到处逛,她不可能拒绝如今的越浩。于是许岑岑应道:“好。”
“他交给你了。”乔蒂一手插兜,洒脱转身,背影透着一股如释重负。她也熬了几天了。
“想去哪儿?”许岑岑问。
越浩转动轮椅往外,许岑岑连忙跟上,她不敢放任越浩一个人,人交到她手上了,出了事,不好交差。
下了电梯,许岑岑推着越浩,沿曲径通幽的步道漫步。
沿途好几户种满花的窗户,花都谢了,窗臺上徒留深浅不一的褐色枝条。
路边的梅花树早早结出花苞,淡淡幽香随人造湖上吹来的微风四处飘溢。
最初是越浩和许岑岑一起来清梨湾,时隔几个月,还是越浩和许岑岑。
只不过景变了,人也变了。
许岑岑看着变得深沈寡言的越浩,有点儿心酸。
许岑岑没话找话:“越浩,我想给大家添置过冬的衣服,你有大家的尺码吗?哪儿买比较好?”越浩出事前,买东西一事几乎都交给他,她所看到的房内布置的一切新东西,都是他买的,他头脑灵活,也精于买卖。
“网上买,便宜。想挑好的,去实体店。”越浩道,“清梨湾的小型生活街,去看吧,那儿有。”
清梨湾很大,大在堪比公园的景观环境,楼房间有大面积的绿化,也大在配有完整的生活区,大型商场该有的设施,这儿也都有,各类衣、食、住、行、玩相关的商铺,都以小雅阁的形式存在于清梨湾的小型生活街。
小雅阁,顾名思义,并非大型商场那种动辄好几百平方米的门店,而是各类商铺、各个品牌在生活街拥有一间几十平方米的小店铺,同在一栋造型漂亮堪比艺术馆的楼内,整体风格契合清梨湾“雅致”的设计理念,内设各不相同:一些小玩意儿,譬如零食屋、花店、饰品店等陈列实物供人入店挑选;衣服、家居、车等占地多的品牌,采用全息成像技术借助小雅阁打造线上购物平臺,供人身临其境体验产品,下单后择日送货上门。
一切都是为了清梨湾的居住体验,远离了城市喧嚣、展现优美的乡村田园风光,又保障了入住清梨湾的生活舒适度。
许岑岑和越浩慢慢溜达到了小雅阁。
许岑岑推着越浩一层层地逛店。
越浩似有似无打量周围,没有不耐烦,他好像单纯为了出来透一口气,逛哪儿无所谓,又好像这儿就是他的目的地。
许岑岑逛了好几家店,都没有下单,这儿能试穿效果,找机会带他们过来试一试吧。
越浩的轮椅靠近透明的观景栏桿,从上往下俯瞰一圈一圈、一层一层的楼层,如同花朵盛开层层迭迭的花瓣,处处漂亮得吸引蜂蝶采撷。
越浩听到许岑岑从店内出来、靠近的脚步声:“你觉得这儿的人多吗?”
“不多。”许岑岑有一点儿疑惑这个问题,还是回答了。下午不是购物的高峰期,加上住清梨湾的人少,整栋楼不是柜员就是机器人,没几个来购物的客人。
“你说的话,算数吗?”越浩又问。
许岑岑听得云裏雾裏,是她理解力差,还是越浩的思维太跳跃,他在说什么?
越浩道:“你给我投钱开店。”
这个事?许岑岑听明白了,点头:“算数。”
“那你投我吧,我给你赚钱。”越浩道。
许是越浩转变得太突然,许是越浩的语气太平淡,许岑岑讶然:“你有想法了?”
“有。”
“什么想法?”
“你看到了,这儿有这么多店,人少。”越浩道,“宿角人多,没有这些店。”
许岑岑领悟了越浩的想法,他想在宿角仿一个类似的生活街。
许岑岑不看好:“宿角人多,都没钱。”
“贵有贵的卖法,穷有穷的卖法,有人就不愁销路。我之前卖营养液,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一袋营养液挣一个星币,很多人看不上这一个星币,可十袋是十个星币,一百袋就是一百个星币。有人买,就有的赚。一个人身上赚得少,人多了,量就大了。”
“你说的有道理,薄利多销可行。”许岑岑道,“可问题是宿角的人,大多数没钱,他们拿不出星币。”
“给他们星币就有了。”越浩道。
许岑岑被越浩异想天开、匪夷所思的想法惊呆了。
“宿角最多的是人,工业园建在附近,不外乎是这个原因,人多,便宜。还有很多人,不符合工业园的招工要求,为了不被饿死,他们只能去偷、去抢、去卖。”越浩话语平静,仿佛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一个扎根在心底多年的想法,“这些人,可以当我们的帮工,我们给他们付工钱,他们有了钱,会消费,又花到我们这儿。”
许岑岑顿时哑口无言,这个想法刁钻古怪,有一定的道理。
可……更多是一种理想化的期冀。
“不全为了赚钱。”越浩极度坦诚,“我在宿角这么多年,看到它有多烂,有些是骨子裏坏,有些是不得已。为了这些不得已的人……我想这么做。”
越浩的这个想法,本质上同白卿雪一己之力护下这么多人的做法不谋而合,这恰恰是许岑岑看重、欣赏、选择的特质:哪怕身在泥沼,仍保留对人、对事的最大善意,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境遇更差的人。
白卿雪及他的同伴,是她接触到的少有的生活在宿角不冷漠的人,这也是她留在他们身边的重要原因。
她了解这几个人,知道越浩心善,只是没想到越浩远比她想的更大气……
“我知道,我们没钱做慈善。”越浩道,“这不是慈善,是一种赚钱的方法。赚钱的同时,也让一部分人生活得好一点。”
许岑岑不排斥越浩的想法,但也要考虑一些现实因素:“宿角很乱,你上次不是指给我看了吗?那儿很多地头蛇,他们抢,怎么做得了正经生意?”
“合作。”越浩显然已经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沈着冷静道,“给他们利益,他们不抢,还会帮我们。”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越浩声音转沈,带着几丝恨意,“我不服气,我想报仇!大厂是这一片最大的帮派,我们惹不起,可我流的血、断的骨头,不能算了!现在报不了,我以后报!宿角这么多地痞,是,比大厂差得远!可拴在一起呢?哪怕毁不了它,也能咬得它难受!”
越浩的阴沈颓丧一扫而光,取而代之是对赚钱的渴望、对大厂的仇视,这两个愿望支撑他走出了求死的死胡同,有了更想做的事……
许岑岑看着越浩。
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有多好。
她理解越浩的想法,唯一担心的是偏激,从一个死胡同,走向另一个死胡同。
可现在有更好的做法吗?没有。
她希望越浩坚强、不再消沈,也能理解越浩想赚钱、为宿角的一部分人做点事、清算流血断骨之痛的想法。
“许岑岑。”越浩盯着她,“我可以给你保证,不会给你亏钱。亏了,我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会挣回来,还给你!”
越浩给保证的语气有一些狠,许岑岑忙道:“不用,我说了,赚了,是你的医疗费,亏了,算我的。你要多少?”
“老大说过,亲兄弟明算帐。你肯借我钱,我不能占你便宜。”越浩许诺,“你借我钱,一年之内,赚的全是你的,亏的,我一定会还你!”
许岑岑道:“不行!你的医疗费,你得自己挣,你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一年以后,给我利润百分之五十的分成。我会给自己挣医疗费。”越浩道,“你的房子,我不是白住,一年的利润是谢礼,也是房费。”
敢情这么利落地住楼上,那个时候已经想好了?
许岑岑无语:“楼上也是白卿雪的,你该给白卿雪。”
“老大救我,我会报答他。你也救了我,我也要谢你。”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许岑岑看着他,眼神坦然、落拓不羁,经此一难,越浩褪去了一些嘻嘻哈哈的稚气,变得更坚强、更稳重。可他仍是那个陪她一起四处逛、告诉她很多事、在大厂外卖营养液、在大桥上说梦想开店的越浩。
许岑岑问:“需要多少?”
“你有多少?”谈到钱的时候,越浩的神色不再笃定,他对这个没把握,只能往大了猜,“三、三百万?这个数,可以吗?”他要做的事,需要大量资金,他看到许岑岑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挣到了他们几个人数年的金额,才敢信许岑岑的话,他剩半条命了,他想赌一把……
许岑岑道:“会不会少?你想清楚你需要多少,我一次性给你,宁愿宽裕一点,也不要以后为了省钱做一些危险的事。”
许岑岑的回答令越浩意外,他认为三百万够多了,没想到许岑岑答应得这么爽快,还考虑他够不够用?越浩道:“宿角那边便宜,三百万是很大一个金额了,够用的,你看着宽裕吧。”
许岑岑大致估算了明年入学、以及离开这儿后的生活保底费用,对越浩道:“我给你五百万,你做事的时候,有流转的余地。我不看重你赚不赚得了,只看重你不能出事,你的命是我、是白卿雪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我希望你记住这一点,无论做什么,命最重要。”
“还有。”许岑岑顿一顿,补充道,“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如果你缺了,或者中期断了资金链,我没有多的给你了。所以,你要谨慎。”
越浩怔怔看着许岑岑,他以前一晚上挣几百星币,已经很满足了,最大的梦想是再存几年前,存个十几万,开一家小的便利店,从没想过有一天有人愿意相信他、给他投这么多钱……
几个小时前,他还觉得人生灰暗至极,一心想死,现在却觉得幸好,幸好他没有彻底放弃。他看着许岑岑,联想到为他奔波的白卿雪、照顾他的袁涛、乔蒂、三儿……他们这么顾他,他怎能求死啊?
越浩顿时泪意上涌,为自己的懦弱混账、为他们的包容照护、为未来的斗志昂扬,他应下,为了他自己、也为了和他在一起的他们:“好!”
许岑岑推他:“走吧,给你办卡。”
生活街附近有银行便捷网点。
许岑岑帮越浩办理了账户,给他汇了相应数额。
薄薄的卡片交到越浩手上的时候,越浩的手在抖。
许岑岑看一眼隔壁的另一个营业网点:“我送你一个端脑吧,方便你做事。”
越浩惊诧地看她。
许岑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给他最多的情绪就是惊,他快习惯了。他有感激、有不好意思,也清楚许岑岑说得有理,最终点点头:“好。我以后都会还你。”
“还给白卿雪吧。”许岑岑推他进入营业点。
“老大对我的好,我也会还他。”越浩道。
许岑岑帮他在售卖部的光屏上选择参数:“我是说,把还给我的那份,还给他。我以后不在了,你要加倍加倍对他好。”
“你要走?”越浩又一次震惊,费力侧头看向许岑岑。
“不一定。”许岑岑边选,边用一种极其平淡、好聚好散的语气道,“你家老大,总说我有一天会离开。他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如果我走了,你记得加倍对他好,把我这份补上。”
越浩拉下眼眸,是啊,许岑岑来得突然,她这样的人,哪裏和他们一样呢?
她终有一天会走的啊……
越浩的心头涌起一股怅然,却又知人生不仅有相遇,还有分离。许岑岑这样的人,註定短暂划过他们的人生。他有不舍,却也无可奈何。
“好。”他答应了。
许岑岑把选好参数的光屏指给他看:“你按语音提示来,用精神力链接它,你的各项数据都会并入星网,有问题再问我。”
“好。”
许岑岑撤退,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等他,盘算着找时间把白卿雪、三儿、乔蒂的端脑都买了,以后才好联系。至于袁涛……呃,算了,她不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端脑以精神力为媒介,各项信息以电子数据的形式,绑定在每个人的脑域之中,既无形,又有形。越浩绑定端脑后,看见眼前浮现的一块儿透明屏幕,通讯、银行、上网、出行、娱乐等各项浅蓝色的光标排列,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这……”越浩听说过这个先进的设备,它是星际生活必不可少的基础设备,很多人都有,他们没有,他听别人谈论时、他用一堆纸币进货被批发商鄙视时,他都羡慕过。可再羡慕,他们首先该解决的是温饱问题,挣扎在生死线,不该肖想太遥远、太美好的事物。如今,当它真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激动得哽咽了。
许岑岑快速加了好友:“回去再看吧,快六点了,我先送你回去。”
“先送我回去?你要去哪儿?”越浩问道。
许岑岑不想多说,也没必要瞒他:“去找白卿雪。”
“找老大?”越浩不解,“为什么突然找老大?”白卿雪一贯很忙,经常见不到人影,许岑岑不也习惯了吗?以前经常一个人、或者和他一起在桥洞周围,从不在白天主动找老大,怎么突然找他了?
许岑岑不想多说,令越浩也跟着忧心:“没什么,就是想见他。”
越浩没有三儿那么好打发:“你去哪儿找?我和你一起。”
“你和我一起?”许岑岑佯怒,“你有时间,琢磨你的事吧,钱不是白给的!”
提到这个,越浩不得不退步:“送我回去吧。”
许岑岑推他往回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越浩故意和她对着干似的,一会儿要闻梅花香、一会儿要去亭廊吹晚风、一会儿要走更曲折的景观路、一会儿要用端脑拍湖上霞光……
许岑岑渐渐着急,又不能把越浩扔在半路上。
好不容易看到一辆摆渡车,清梨湾太大,摆渡车是清梨湾内的一项付费服务,可送人进出,许岑岑连忙招停,她给钱!赶紧送一路磨磨蹭蹭的越浩回去!
许岑岑付完钱,看见摆渡车上坐了好几个omega,安安静静地看她和越浩。其中一个omega穿着浅绿色的丝绒长裙,藕粉色的书包放在腿上,抱在胸前。许岑岑的眼睛刷一下亮了,第三次见面了!
许岑岑安置了越浩,往后走到她的车位旁:“你好!我叫许岑岑,能认识一下吗?”
前后两排的omega顿时哗然,他们听出了许岑岑是omega,但还是足以让他们惊讶。有omega大声道:“柳雅依,有omega搭讪了啊!”
“平时alpha、beta搭讪得多,第一次看到omega搭讪啊,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