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莲坠粉
李玄都收回了心神,
往殿中去,曹太后歪坐在宝座上,撑着太阳穴闭目,
听见脚步声进来了,
方才睁开眼。
“……皇儿看见了?”
见李玄都颔首坐下,曹太后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上回砍树那一次,为娘就看出她的气性不是一般的大。今日难得找我来了,没说两句又掉金豆子。长在边关的女儿家,
风沙裏来去的,
进了紫微城,
倒娇气起来了。”
李玄都低头饮茶,
闻言讥嘲道,
“非她不立的是母后,
娶进来不满意的,
还是母后,
您到底想要个什么样的?”
“立后这等大事,
岂能为娘一个人拍板?当初皇儿不也看t好她?”曹太后幽怨地看了皇儿一眼,知他在立后这件事上对自己妥协,
一直心有怨怼,
这会儿她自己先开口不满,自然惹来皇儿的讥讽,她放缓了语气,
思忖着说,“说起来,
她也不算个难缠的,无非就是执拗爱哭罢了,
抛开这些不谈,只看家世、长相,做皇后也够了。”
李玄都这些时日忙于前朝的政务,今日才闲下来看望母后,此时听她又反口为那小皇后说好话了,免不得好笑。
“够了?”他冷笑,提起韦奉节弹劾定襄王一事来,“勾结外敌、救援不力,盗减军粮,哪一宗落实了,都是死罪。这样的家世,够用在哪裏。”
曹太后哪裏不知道这件事,但她有心扶持河东道与山南道,好来同河南道、河北道等道的几大重镇节使分庭抗礼,此时听了难免不悦。
“那不是还没落实呢吗?皇儿别急着给人定罪。”
曹太后虽对姜芙圆生了厌恶,可心裏却有本清晰的账:如今距离京城最近的河南道、河北道等地的几节使拥兵自重,削藩镇砍节使的进程必要加快,而远离京城的河东、山南、江南等道,则是朝廷首要扶持的力量。
“皇儿可别忘了,三年前魏贼围京,宣武军、泰宁军、平卢军,离京城最近,却按兵不发,累的你哥哥守城三日、亡于贼手,到末了可是云家的鬼方军赶来救援,为娘没记错的话,领兵的那几个,除了云家的弟兄们以外,还有一个是定襄王的次子。”
曹太后如今在军政上不放权,不仅拱卫京城的禁卫军听命于她,部分节度地方的各大节使也都只认她的号令,此时她说到这儿,益发觉得不能做鸟尽弓藏的事。
“定襄王的女儿才进宫,好生做着母仪天下的皇后,他脑子不灵光了才会通敌,至多就是个救援不力罢了。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皇儿,为人君,有些时候看待臣子,不能以对错论之,该以有用无用来分辨敌我。”
李玄都心下一阵冷笑。
因为三年前河南道、河北道的按兵不动,导致太子殒命、先帝殡天,所以圣人从此记恨上了这几道的节度使,毕竟先太子是圣人的心头肉,而他李玄都,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她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
百姓疼幺儿,皇帝爱长子,他李玄都生在帝王家,原以为这辈子就只能做一个闲散的、不受重视的幺儿,谁料三年前魏无敌的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反,倒成就了他的大业。
所以,圣人痛恨的河南、河北等道,与他却是助力的风、助燃的柴。圣人扶持河东道、山南道,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么?
李玄都听着、想着,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沈默一晌说起了梅织雨。
“母后要皇儿做的,皇儿悉数做到了,母后答应皇儿的,何时兑现?”
曹太后闻言,神色裏就有几分犹疑,李玄都见她迟迟不开口,又道,“讚讚如今已不能生育,母后还在担心什么?”
提到这个,曹太后的神情有些微的不自然,但她掌权惯了,自是不怕皇儿的问责,闻言只嗯了一声,方才慢条斯理的开口。
“为娘叫人给她餵下的,只是落胎的汤药,如何能证明她不能生育?”
“朕知晓其中的利害,绝不会让她诞下龙子。儿子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名分,而她也愿意隐姓埋名,从此陪在朕的身边,还请母后成全。”
李玄都想到这么些年,从南安到京城,讚讚陪着他从籍籍无名一直到如今,其中吃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罪,一时间愧疚之情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