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终点了上官凌远赴新洲。
下了朝,出了宫,上官琦多有不愉:“方才我与太傅使眼色,太傅缘何不应?若叫上官凌去了新洲,得了兵权,如何是好?”
鲍太傅小声道:“庆王莫忧,新洲如今不是个好去处,新洲营已是折了两员大将,剩下的人也是战兢不已。嘉王殿下年仅弱冠,又无征战经验,只怕此番凶多吉少,咱们阻他做什么。这样的好事,咱们当推波助澜,一旦他败了亦或是死了,自此便再无威胁。”
上官琦听他说分明,心中顿喜,这才算了。
魏贵妃好不容易止的眼泪,得闻消息又流了半日,忧心忡忡亲力亲为替他收拾衣物,边落泪边道:“我着实后悔,当日若不进宫许就没有这些事了。”
上官凌道:“穷苦百姓每日愁衣食,寻常富家翁愁地位微贱,就连朝堂之中也有倾轧之事,世间无甚凈处,各有烦恼。”
魏贵妃气得坐在床沿之上,道:“他们便是愁,也不累及性命。”
上官凌垂下眼,道:“我锦衣玉食许多年,以身报国也是应当。况且父皇阴晴不定,偏心极过,他已迫不及待对魏家下手,焉知下一个不会是我,我远远去了,或许此番还能挣个出路。”
魏贵妃心知他所说无误,虽说心中不忍,但留在京中,必然是越发的水深火热。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强忍着泪意替他收拾。
上官凌却有诸多的不放心,一一嘱咐,又道:“如今魏家之事正在风口浪尖,儿子又走了,母妃定要小心谨慎,莫被人抓到可乘之机。”
魏贵妃道:“我晓得,你走了后,我便多待在宫裏,哪也不去。”
上官凌想了想,迟疑道:“母妃遇事定要稳住多思,若是有人胡乱传什么假消息,母妃定不要轻信,乱了心神。还有,玄及真人一事牵涉众多,其中来去缘由尚不分明,母妃虽恨他,但定不可冲动,便是为了儿子,也务要再三保重,儿子方无后顾之忧。”
魏贵妃喉头哽咽,背过身去。温姑姑见状忙道:“王爷放心,奴婢定会守好启华宫,况咱们宫裏还有数个由国公爷教出来的高手内侍,王爷尽可安心。”
上官凌郑重地朝温姑姑作揖,道:“有劳姑姑。”
温姑姑不敢受,忙侧身避过。
温姑姑将上官凌送出启华宫,上官凌小声道:“姑姑是经久的老人,一直护着母妃,我和魏家都感念姑姑大恩。”
温姑姑眼眶红了,只道:“王爷这是什么话,折煞奴婢了,奴婢一家都是国公爷救的性命,自然当尽心竭力。”
夜色中,月光透过宫门的缝隙洒入,映出淡淡的银色光斑。皇帝坐在龙椅之上,身后是一扇由金丝编制而成的巨大屏风。批阅了几本奏章,心口又觉得发闷得不行。刚想叫人开窗,内侍匆匆而来,躬身道:“禀皇上,嘉王求见。”
上官凌刚封了嘉王,皇帝亦在京中拨了宅邸,只是到底匆忙,还未收拾好,他便还暂时住在玉璋宫,只待外头收拾妥当了,便搬去王府。
皇帝搁下笔:“让他进来吧。”
上官凌快步入内,跪地行礼:“参见父皇。”
皇帝静静地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又最不得心的儿子。
似在一瞬间,过去种种,在心头清晰而过。平心而论,上官凌是极优秀的,文武皆成,众人讚赏,可知他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心力。只是自己不喜欢被压制的过去,不喜与魏家相关的一切,倒是让这个孩子受了连累。
又想起奏报上新洲战事吃紧,倭人狡诈凶狠,最熟悉海上作战,其间凶险无比。原本魏家在那裏把持日久,倒也能压着那些倭人,只是魏家一出事,魏家一系倒了,倭人瞅着时机卷土而来。新洲营顿如散沙一般,被杀得丢盔弃甲,如今没让倭人端了新洲郡府已是好了。
这等时机之下,他一个深宫长大的少年人,又能有几番手段。若去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皇帝难得涌起一丝慈父之情,声音沈沈:“新洲一行,你可想好了?若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上官凌正色道:“儿臣想好了。儿臣自幼时起日夜练武,跟程大人,魏—”他顿了顿:“熟习兵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父皇分忧,能以己身保护黎民。”
他看着上官凌神色坚定,仿佛依稀又见到了曾经同样站在这裏的上官珍,他二人同样的信念坚定的模样,像极了已忘却的曾经少年人的自己,也是如此的昂扬不折,不由勾得胸中一痛。
片刻后,皇帝淡淡问:“你深夜请见,为了何事?”
上官凌跪地抱拳:“父皇圣明。若儿子此番能有一二寸功,大挫倭人,便想请父皇些微宽恕魏府众人,将他们远远打发了,永不休进京。”
皇帝冷笑:“你倒是个重情意的,且不说你能否立功。这魏家之罪,朕可判斩首!纵是留他几条性命,也该流放徒刑,生死由天。”
上官凌晓得皇帝好名声,忙连连叩头:“魏家大罪。只是母妃日日流泪,儿子一去,不知将来,母妃心中更痛。更是求父皇念及皇祖母病重,顾念魏国公护国之功,还请恕他死罪。”皇帝到底是他亲生之父,他以身赴沙场,前路不明,生死不知,不可能毫不动容。
况且方才短短几句话,亦是说得皇帝心头一动。魏国公在他看来是死罪,可在旁人看来却不一定如此,魏国公一系,开国有功,之后牢牢守着新洲近百年。且魏家于他上位有助,若不是顾忌天下悠悠众口,他早就判了魏国公府一干人等死罪。
皇帝双眸微微瞇起,语气意味不明:“你若真能立下奇世大功,倒不如为自己求点子东西,用在魏家,实是浪费了。”
上官凌不敢抬头:“父皇不嫌儿臣蠢笨,能允儿臣保家卫国已是大恩。儿臣只望母妃开颜,旁的不敢奢想。”
良久后,皇帝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上官凌走后,皇帝久久没有出声,耳旁听到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像是太庙中铜钟的余韵,低沈而悠长。自己不过不惑,已废如朽木。
上官凌从承天殿出来,要回玉璋宫,只是走到一个岔路口,脚步一转,往西而去。
冬日的桂树,金花已落,树枝上结了些小冰凌,倒像是结满了冰花。
含光寻了一圈,终在庆桂阁外头寻到了上官凌,见他抬头望着那院中的金桂发呆,忙跑过去,小声道:“殿下,奴才去叫门吧?”
上官凌摇摇头:“深夜寒重,不必扰了她。”可若就这么走了,心中也不乐意,他从怀中摸出一物,跃身而上,将东西系于金桂枝头,那细枝受了力,沈沈坠坠的,正好悬在穆双安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