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三
跟一个很少见面的堂姐聊天要比和不想理会你的前任强行聊天还要努力话题困难多少?困难得多。
特别是在你不知道对方已经改名了的情况下。
“我现在叫于笙,”那头的女声在于承圩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忽然提出了这点儿,“我不叫原来那个名字了。”
于承圩顿了顿才回过神,套近乎的话就这么成功被卡在喉咙口。
他抹了把脸,有些挫败:“对不起。”
于承圩不打算去问为什么对方会选择改名。
因为在对方还在家裏、而他跟爸妈会上门一块儿去聊家常的那段时间。他的舅舅经常跟过去的那个于念楠争吵,根本不管听着这些的半个家人跟半个外人是怎么想的。
吵架的点儿要么就是因为于念楠不按照他的要求办事儿,要么就是因为于念楠想剪短自己的头发。
最凶的那一次,是因为于念楠发现自己被亲生父亲踢出了公司继承人的队伍。
也是那一次,于承圩第一次知道‘念楠’这个名字根本就不是什么喜欢楠木的意思,而是想要个男孩儿的意思。
“没有关系,况且你还是第一个知道我改名的于家人呢。”听语气,于笙没把那个小插曲当回事儿,“说吧,找我有什么事儿?”
于承圩知道这种有求于人的时候更不能藏着掖着,所以他直白的说:“你今天发了一条旅游的相关朋友圈。”
电话那头的于笙轻轻‘嗯’了一声,她很聪明,所以没有在这个节骨眼说什么‘那条朋友圈和旅游好像还搭不上边’之类的话。
“我想要知道对方……”于承圩咽了咽唾沫,他还从来没有这种求人的时候,所以这话说的是结结巴巴,就跟忽然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似的,“我想要知道……你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儿吗?”
这句话过去,对面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传来。
于承圩在十七岁那年就一边学习一边接手家裏公司的事务了,那些所谓的合作伙伴也总爱用沈默打心理战。但他从没有觉得那些心理战有现在这样难捱过。
终于,那边的于笙开口了:“怎么,你对他不会是一见钟情了吧?”
于承圩很清楚,如果于笙不知道何邢的目的地,肯定不会这样问他。
所以他现在说的话必须要足够直接,态度也必须要足够坦然,这样才能让对方愿意告诉自己何邢的目的地是哪儿。
“我跟他谈了很久的地下恋爱,就在一天前,他用纸条向我提出了分手。”于承圩言简意赅,“我家裏人在前一段时间就开始给我张罗相亲对象,也就是在一天前,他发现这件事儿了。”
“事情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吧?”于笙揶揄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让我想想,是不是你两边都想稳住,打算在隐瞒对方的情况下先去相亲,但却被对方发现了?”
“可能要比你的猜想更糟糕一点儿,”于承圩说到这儿的时候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尴尬,也没有再结巴了,“因为我当时骗他说,我已经拒绝了。”
“这样——”大概是想缓和气氛,于笙这句话刻意拖长了调子,“难怪。”
“但是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呢?”说了这么多,于笙也终于开始切入正题,“我不清楚对方想不想被你追回来,我也不能代替对方擅自做决定。”
“只需要告诉我他的目的地就好了。”于承圩立刻说,“……只需要给我一个大致的范围,剩下的我会自己去找。”
……我也确实只知道他的目的地。于笙心想。
但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儿告诉对方,她想看看于承圩的决心,也想看看对方还有没有理由说服自己:“这个理由远远不够。”
“我记得舅舅之前羡慕过我的父母,他说自己很羡慕他们能生出个儿子。因为这意味着我可以找个女性,我们会孕育出下代……我们的孩子还会生出下一个公司的继承人。”于承圩放缓了语调,“对此,你难道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气吗?”
于笙没有说话。
生气吗?她当然生气。
她明明有足够优秀的手段和能力,也得到了公司高层的承认。就因为不能被自己选择的性别,就在某天被父亲踢出了继承人的队伍。
如果她根本没有接受那些所谓的教育,如果她没有在他们的默认跟安排下试着处理公司的事务,如果她后来没有处理的那样得心应手。那么她就不会在失去一切后感到愤怒。
让她感到生气的是最亲近的人的轻视--轻视她作为女性的能力和手腕。
让她感到挫败的是最亲近的人对亲人有个儿子的羡慕--羡慕对方生出了个男孩儿。
最让她感到愤怒的是,母亲对此默认的态度--她放任这一切,并且在这一切发生时选择沈默。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破事儿的发生,她也不会宁愿去各地旅游现在也不回家。
“……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同性恋的话。”于承圩轻声说,“你说,他会不会改变态度,想要你回去继承公司?”
他们都是在这样的教育下成长的人精,尽管一个控制不住脾气,一个显得过于玩世不恭,但本质还是相同的。所以于笙一下就明白了于承圩没说出口的意思。
于承圩是在暗示他可以做砝码,做那个让她的父亲改变想法的砝码。
你不是羡慕他们家有个儿子,以后还会有属于自己的继承人吗?
但如果他其实是个同性恋呢?
如果他是个不会有自己孩子的同性恋呢?毕竟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代|孕可是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了。
……在这样的对比下,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女儿好像也显得还不错了呢?
于笙猛地从自己脑海中的幻想中挣脱,她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然后说:“不行,这样不对。”
“什么不对?”于承圩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不想要他因为这个而觉得我更好。”于笙轻声回答,“我想要的是他自己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自己选择改变。”
性别是做父亲的决定的,而不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