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饴还穿着凉鞋,雨水从脚底灌进来,凉意直窜向四肢百骸,心口却兀地一暖,加快脚步赶了上去。
走到他们面前她才恍然觉得不对,那不是她朝思暮想的人。
那个男人,根本与她只是素昧平生,怎么就能这么亲切自然地把她的女儿抱在怀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甘子轩已经不露痕迹地走进她的生活,而且似乎越来越近。她不想太自作多情地去揣摩他的居心,但是她谨慎地觉得,从现在开始,应当知趣地与他保持适当的距离。
“雨果,谢谢叔叔,跟妈妈走吧。”若饴向雨果伸出手去,又向甘子轩诚挚地道谢:“甘先生,谢谢你了,我可以接雨果的,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他还是没有一点不自然:“在这附近办点事,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过来了,怎么,该不会担心我拐卖儿童吧。”
若饴想,你那个妖孽样,拐卖妇女还差不多。
脸上只是客气地笑笑:“我知道你这人古道热肠,不过以后真的不用了,路不远,我接雨果也很方便的。”
甘子轩好像没有听出她话裏的疏离,摸摸雨果的头发,眼裏是真心的爱怜:“我和这孩子,挺投缘的。”
雨哗哗地倾了下来,伞都挡不住,甘子轩顾不得多说开了车门:“快上去吧。”
若饴撑着伞又抱着雨果,的确很费劲,但她很坚决:“不了,甘先生,我可能跟你不顺路,你先走吧。”
雨果却扒着车门叫起来:“不嘛,我要上车车,叔叔说要带我去坐摩天轮的!”
若饴不经意瞥到车子裏一个硕大的粉红色公仔,又是一吃惊:看来他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不禁抱紧雨果,声音严肃起来:“雨果,今天雨太大,妈妈下次带你去摩天轮,叔叔很忙的,不能麻烦叔叔,听见没有?”
雨果嘴巴一瘪大哭:“妈妈老说带雨果去,一次也没有带雨果去,妈妈说话不算数,我要叔叔带我去,哇……”
雨果说得没错,从她记事开始,若饴几乎没有带她好好出去玩过,她周末基本都有钢琴家教,平时又要看琴行,对雨果承诺了好几次都没有兑现过。
“乐若饴,今天孩子生日,就满足她一次好吗?”
甘子轩不忍地看着雨果,语气裏居然有点请求的意味。
孩子一听哭得更委屈了:“雨果生日啊,雨果生日啊,妈妈说好带雨果去摩天轮的啊……”
若饴心裏疼得发颤,亲亲雨果的脸,还是钻进了车裏。
到了摩天轮公园雨小了,若饴坚持自己掏钱买了两个成人的票,甘子轩也没跟她争,领着雨果在一旁说:“还能蹭着玩一趟,真值啊。”
其实他不知道多亏,若饴看得出那个比雨果还大的公仔是正牌的hello
kitty,商场裏买要上千块,雨果坚决要抱下车去,自己又抱不动,只好甘子轩帮她抱在手裏。
傍晚,又是下雨,公园裏基本没人,他们很快坐上一个座舱,巨大的机械慢慢转动起来。
雨果兴奋地上蹿下跳,不时是指着远处的景物让她看:“妈妈,看!房子像雨果搭的积木!妈妈,那个车车像小蚂蚁了!妈妈……”
越往高处看到的景物越开阔,雨果跺着脚叫:“好高好高啊,妈妈你怕不怕啊?”
若饴故意用手蒙住眼睛:“啊,妈妈不敢看了,妈妈好害怕啊……”
雨果深为自己的勇敢感到骄傲,不住地去掰开若饴的手,“妈妈看啊,看啊……”
若饴从指头缝裏睁开一只眼睛往外看。
摩天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雨竟然停了,夕阳的光线从墨色的云团中透出几缕,在蒙着水珠的玻璃上洇染开五彩迷离的光晕,衬着外面鸽灰的天空,望上去倒像是一幅色彩迷离柔和的印象派油画。
天色神奇地越来越亮,小小的座舱像被涂了一层金色,在这样阴暗濡湿的天气裏,又是黄昏,居然可以看到这样明亮绚烂的景象,心情也好像轻松舒畅起来。
若饴发自肺腑地感嘆:“真美啊!”
甘子轩整个人都被笼在金色的阳光裏,只是反常地沈默,手紧紧抱着身上半人高的公仔。
“叔叔,看啊,看啊,真美啊!”雨果学着若饴惊嘆的语气。
甘子轩笑得很勉强,只回答了一个字:“嗯。”
若饴觉得不对,凑过去看看他的脸,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只看着座舱的地面。
她想想明白了:“甘子轩,你该不会……恐高吧?”
他低着头对她挥挥手,有点窘迫地皱了皱眉。
“你也会恐高?怎么可能?”
若饴觉得不可思议,这么精明洒脱的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都挥洒自如地,居然恐高。
他从牙齿缝裏憋出一句话:“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