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珠走到若饴和雨果的房间,从抽屉裏拿出给雨果替换的裤子,装了个塑料袋准备放到鞋柜上去,这样出门的时候就不会忘。可一看,已经有个袋子放好在那裏,她摇摇头,最近越来越容易忘事,可能真的是老了。
一边忘着眼前的事,一边却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她知道刚刚若饴的话裏对她没有埋怨,可是想到妹妹慧瑜,她的心裏总像变天时的关节一样的闷痛。
她和妹妹一起生在s市的澄禾镇,那是个依山傍水盛产鱼米瓜果的好地方,澄湖裏产的螃蟹现在都打着防伪标记爬到寻常人消受不起的餐桌上,可她们小的时候连蟹脚都没尝过一个,因为家裏穷得很有底气,所以在那个年代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不过她还是顺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一去八年,折腾地半死到八十年代初才回了家。
她算读过中学,当时镇上的医院缺个会计,没人愿去,人人都想往厂子裏挤,每个工厂都在如火如荼地为建设四化做贡献,她想落个清凈,就去了,没想到和她一起回乡就业的就她一个人干到光荣退休,当初兴高采烈进了工厂的都下岗快二十年了。
她五十七了,一个人,没有结婚,回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三十,父亲要她赶紧结婚,人都帮她找好了。澄禾绿树环绕,多的是好木材,父亲在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下自己开了个木器厂,规模在逐渐扩大中,那个男人就是他木器厂的一个帮工,虽然只有初中文化,但是人聪明懂技术,而且还懂推销,关键是父母双亡家裏又穷,愿意到他们家做上门女婿。
她的心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所以死活不愿意,父亲却死活不松口,那个男人在父亲眼裏是个宝,有他厂子就不会倒,如果他成了自家人,自然死心塌地帮着家裏干,以后这点家业也不会后继无人。
父亲一把年纪才白手起家,所以把厂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她不想和父亲吵,索性从家裏刚造的小楼裏搬出去和别人挤宿舍,没多久,却传来妹妹和那个男人结婚的消息。
她气急败坏地去找妹妹,因为她早就听说在小学当音乐老师的妹妹有个要好的男朋友,可妹妹只对她笑笑:“妈走得早,爸爸不容易,这么大年纪开厂也是为了我们,厂就是他的命,你也不容易,吃了八年的苦还落了关节炎,我们家就我一路顺风顺水的,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现在该结婚就结婚,不是挺好。”
还安慰她说那个男人对她不错,长得也不算难看。
她没什么好说,马上搬回了家裏,她要看着那个男人怎么待她这么好的妹妹。
他们过得和和气气,男人被妹妹收拾得干凈体面,长相倒确实不错,平时家裏厂裏的事都是父亲说了算,他也都唯命是从。
就是总没有孩子,他们到医院做了很多检查,医生说妹妹子宫壁厚,不容易受孕,父亲说医生扯淡,催着妹妹又跑到上海北京的大医院,一次一次地被人刨根问底探究隐私,还要一次一次地像活体标本一样地把身体给别人探测,妹妹每次回来都很疲惫,还得中药西药一股脑儿地吃。
直到第六年才生下若饴,父亲和那个男人都不太高兴,因为是女孩,那时父亲的家具厂已经成了家具公司,在自己买的地上又造了两栋别墅,妹妹夫妻俩和他们分开住。父亲让妹妹再生,生到儿子为止,反正钱也罚得起。
公司规模越来越大,父亲体力有点不济,公司的主要事务都落到了那个男人身上,去找妹妹时他总不在家,说是应酬太多,她替妹妹鸣不平,妹妹一边替若饴把尿一边笑:“男人本来就靠不住,我有若饴就够了。”
后来第二个还没怀上,妹妹就被查出患了乳腺癌,做了切除手术,父亲一下老了很多,不再提生二胎的事,厂也都丢给了那个男人。
妹妹歇了长病假在家裏,那个男人却开始全国各地到处跑,说是为了扩大业务,把市场推向全国。
她从没见妹妹抱怨,她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女儿身上,她自己喜欢弹钢琴,但是水平有限,就专门请了市裏的专业钢琴老师来家裏教,她自己买了最好的羊绒线,照着编织书给女儿织独一无二的漂亮毛衣,她带女儿去市裏最好的饭店宾馆吃饭,暑假裏带女儿出国旅游,因为她觉得女孩子从小就要见世面,长大才有远见规划自己的生活。
也许她预感到自己看不见若饴长大,把自己积下的钱都交给她保管,还说:“你是会计,会管账。”
若饴三年级那年,刚过了钢琴八级,她就走了。
父亲不久就突发脑溢血辞世,走的时候话都没留下一句。
办完丧事男人说厂裏资金困难,要卖别墅去周转,她想若饴总不能没有住处,就让出了自己和父亲住的那栋,搬回原来老旧的小楼,还经常拿钱给若饴买吃的穿的。
没想到不多久,原来的公司从“盛大”变成了“乐盛”,“盛若饴”也改成了“乐若饴”,因为那个男人姓乐。
他在盛家低眉顺眼任劳任怨的日子就是一段步步为营的潜伏,现在,他终于成功地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两年后他以s市青年企业家的身份迎娶了郑秋——当时区规划局长的妹妹,一个离婚带着儿子的女人。
他们早已搬到市区,盛慧珠再也没有上过他们家的门,只在节假日的时候把若饴领到自己那儿住几天,若饴越长越漂亮,高中毕业考上了师大的音乐系,和许多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打扮精致吃用挑剔,胸无大志又自我感觉良好,电话不断,聚会也多,日子好像过得挺热闹,就是不太愿意提家裏的事。
直到三年半前,若饴挺着微凸的肚子站在她面前,执拗地说:“我和乐家断绝关系了,你得收留我,你答应过妈妈好好照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