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慧珠是在去接雨果的公交车上出的事。
听交警的转述,好像是汽车到站人都下光了她才想到下车,从座位上急匆匆跑下来,车子已经启动,她站立不稳仰面摔得昏迷了过去。
公交公司全责,刚开始的一些费用已经垫付了,接下来具体的赔偿还要由交警大队安排协商。
若饴吓得魂飞魄散,在急救室外紧张得双腿直打颤,把嘴唇都咬破了。
还好盛慧珠伤得不重,主要是闪了腰不能动弹,但麻烦的是有轻微的脑震荡,人的意识暂时还不太清楚。
她这样的情况需要二十四小时陪护,若饴一刻不敢离开,只能暂时把雨果托付给了钟婧媛。钟婧媛建议她请个看护,可是她不放心,这三年阿姨无时无刻不在照顾她,没有阿姨她和雨果根本不知道怎么活下去,现在她一定要自己守在阿姨身边才踏实。
盛慧珠在重癥监护室观察结束后,转入一个三个人住的大病房,条件简陋,另外两个病人都是丈夫子女轮流换班,有时不止一个人,毫无顾忌地高谈阔论,还不时有问询病况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很嘈杂。
更显得若饴这边格外的安静,两天一夜了,她一个人不眠不休陪在边上,盛慧珠虽然早已苏醒,却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若饴心裏好像裂开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个人只是沈沈地往下坠,却没有人伸出手来拉她一把。
黄昏时钟婧媛照例给她打来电话,询问盛慧珠的病情又汇报雨果的情况,临挂电话时半开玩笑地说:“对了,后天就是钢琴学校的晚宴,能不能麻烦你再和甘子轩确定一下,我和他不熟,他好像比较卖你的情面啊。”
甘子轩。
这两天担惊受怕的,心思全集中在阿姨身上,胸腔裏已经焦躁地像一片干硬龟裂的泥土,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若饴竟然莫名地觉得,似乎终于有一片温静缓和的湖水,在慢慢地向她涌动过来。
她抑制不住漂移一样的心跳,心裏还有点踟蹰,手下已经揿出了他的电话。
他却没有接听,听筒裏的女声礼貌而机械地重覆着:“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甜柔的声音裏仿佛带着一种得体而又委婉的疏离,若饴楞了一下,迅速地掐断了电话。
心裏却越来越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或许他对她根本只是好奇,完全无意于真正走入她的生活,或许,他根本就是在借她固执的坚持,来试探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杀伤力,又或许,他只是想让自己繁花似锦的经历,再添上别出心裁的一笔……
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要耗费心力去揣测他的心意?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而又狼狈?若饴简直就想鄙视自己。
一定是太累太孤单了,才会生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情绪来,休息,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会好。
她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再想,趴着床沿很快支撑不住迷糊过去。
醒来已经是凌晨,窗外一片漆黑,病人和陪护都呼呼睡着,阿姨的嘴唇很干,若饴提着热水瓶去走廊打水。
还是夜阑人静的感觉,水没开,若饴一边打呵欠一边等,灌好水却发现走廊那一头的门缝裏,已经悄然投进了一缕淡淡的,金色的光线。
然后,一个高挑的身影推开了走廊大门,清透如水的金色晨光跟着他一起流泻了进来,在地面上慢慢延展,他就踏在那一道光亮上,身上映着一点点霓霞的微红,一步一步地,向着她的方向,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