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有可能是瑞士,也可能是法国,我还没想好。”
“去多久?”
“不知道。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一个清静的疗养环境。而且,我也不想在莫斯科继续呆下去了。”
“你不喜欢莫斯科,那可以来彼得堡,或者索契,还有一些南部小城,比如……”
“不,涅朵奇卡,”卡佳打断我,“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开俄国,我在这裏快要窒息了。我想呼吸一下不一样的空气。”
她的眼睛裏有泪光,我知道她已经压抑很久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她的离开另我感到害怕、无措,我不想她离开,但又想不出来别的办法缓解她此刻的痛苦。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她问。
“我还不能离开这裏。”
她低下了头,“我知道这样很不负责,把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耶夫娜留给你一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我会尽力照顾她的。而且,现在不是我一个人了,还有黛西,她会帮我一起照顾她。”
“黛西,黛西。”卡佳小声重覆着这个名字,“涅朵奇卡,你瞧,上帝是公平的。黛西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形式补偿给她,比如自由,还有,陪在想陪的人身边的机会。”
“卡坚卡,我不想让你离开。”我终于按耐不住情绪,眼泪流过双颊。
她轻轻拭去我的泪,笑容中带着苦涩,“亲爱的,你已经去过很多地方了。现在轮到我啦。我要去巴黎,去罗马,去巴塞罗那,我想尽情地旅行,还想学雕塑,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艺术。还有阿廖沙,他是个出色的少年,我在他身上看到了爸爸年轻时的影子。他念书很用功,中学毕业时还得到了一枚银质奖章。我相信他未来会考上一所好大学。”
说着说着,她这几天几近绝望的眼神中又闪现了一丝光彩。我知道,我的公爵小姐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对不起,涅朵奇卡,为了我的家人,更为了我自己,我不得不再次与你分离。”
我吻了吻她的脸颊,“亲爱的,你想做什么决定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只有支持你,祝福你。”
晚上,我和卡佳又躺在了一张床上。她情绪有些激动,跟我说了很多话,但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她这些天已经精疲力尽了。我却一晚上都没有合眼。
这些年,我和卡佳见面的频率不高,时间似乎没有改变什么,却又不可避免的改变了一些东西。我今天第一次准确地察觉到,我年少时向往的、追逐的那个女孩,那个天生开朗活泼的女孩,也在自己的命运裏挣扎着。她天生自由的个性为上流社会的法则与规劝、家族的尊严与地位所束缚着。她挣扎过,但失败了。她只有离开才能破局。我应该更早发现这一点,在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在她给我写信的字裏行间,但我高估了自己的爱,低估了人自私的本性。我一直以为,她是幸运的那个,她天生就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东西——高贵的地位、巨大的财富、无尽的爱,我以为她所拥有的和她的那点痛苦比起来微不足道,而我才是旮旯裏的老鼠,用尽力气才挣脱出那一隅角落,来到宽广的地面,我是更悲惨的那个。但生活对每个人都是残酷的。其实我们都很可怜,都在用力挣脱固有的牢笼,渴求某种生命中不曾拥有的东西。我们不知满足,所以步履不停。我想永远留她在我的身边,但我做不到,她对我也是如此。但幸运的是,我的前半生一直被这个美好的女孩治愈着。
后来,我被许许多多女孩爱过,但卡佳第一次教会了我什么是爱。她不知道自己给我的生命带来了一份多么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