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会被委以重任的影卫很明显顿了一顿,这才走上前来。
在看到桌上放着的玉佩时,他的眸光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能做上影卫,他的身高身形都差不到哪去,只是站到盛婳身边,微微俯下身来,盛婳就感觉到整个人都好像要被他笼罩住了。
宿七替她稳稳当当地斟满了酒,又快速退开,与她保持了一定距离,没有冒犯到她。
盛婳却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坐下,陪我一起喝。”
宿七只得坐下来,身姿却始终板正,严肃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参加战斗。
盛婳勾唇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用紧张。”
宿七抿了抿唇,并不答话。
盛婳抿了一口酒,问他:“做我的影卫多久了?”
“不到半月。”
“感觉如何?”
宿七又是凝滞了一下,这才答道:“……还好。”
“嗯?只是还好吗?”盛婳故意逗他。
于是他又改了口:“很好。”
盛婳微微一笑,目光下移,看向他戴着手套的一双手:
“手伸出来,我看看。”
这样怪异的要求让青年不由得抬眸看她一眼,这才顺从地把手放上桌面。
这无疑是一双骨相清绝的手,手指纤长却富有力量的美感,骨节分明,哪怕没有露出一寸皮肤,也能让人猜到黑色手套下的白凈。
“手套脱掉。”盛婳说。
青年指尖微蜷,却是回绝了她的命令:
“属下的手曾受过伤,留下奇丑无比的疤痕,恐污主人的眼。”
“哦?”
盛婳蓦地凑近了他,直直凝视着他黑沈的瞳眸,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看进他的心底:
“那就把你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来。”
空气一瞬静谧。
宿七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目光:
“恕属下愚钝,还请主人明示。”
盛婳却没有被他搪塞过去,仍紧紧盯着他:
“非要我亲自摘下是吗?”
“没有面具,这就是属下的脸。”
宿七先一步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盛婳的五指在空中慢慢紧握成拳,她一脸平静地看着他,笃定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别跟我装了,祁歇。”
这个名字一出来,宿七便闭了闭眼,没有否认她口中的名讳。
在她叫他留下的那一瞬,他心中已经隐隐猜到这个结果。
盛婳见他沈默不语,也跟着静滞了片刻,才开口问他:
“既然一直待在我身边,为什么不亮明身份?”她嘲讽地看着他:
“难道待在暗处盯着我很令你上瘾?”
青年依然没有回话。
盛婳也习惯了他默不作声的反应,直接再次上手:
“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祁歇这次却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看向她的目光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盛婳察觉到了一分哀求:
“很丑,别看。”
盛婳坚定地回视他:“你不让我看看,我怎么知道丑不丑?”
她心裏已经猜到他的面容或许在祭坛上被烧毁了,但她不在意。
就像他很明显被烟雾熏哑的嗓子、身上或许会出现的烧伤的疤痕一样,她都不在意。
能看到活生生的他站在她眼前,已经是上天的馈赠了。
但她并不满足。
她现在还想看到他毫无保留的一切,还想知道他是不是还爱着她。
但祁歇却无法体会她的欲求,他盯着她清亮的眼睛看了很久,心中再次涌上潮水一般的惶恐和自厌。
对自己怖如恶鬼、只敢藏在面具底下的容貌,对自己被烧坏的难听嗓音,对自己身上大面积丑陋不堪的疤痕,还有他的断指……
他忽而甩开了她的手,起身想走。
盛婳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你要是敢走,就别当我的影卫了。”
祁歇身形一顿,脚步静止在原地。
盛婳忽然起身,从后面抱住了他:
“我不在乎你现在长什么样,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身上又比别人多了哪些伤疤,这些我通通都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这些好的坏的,都是属于我的,只要是我的,那就是最好的,我都喜欢。”
盛婳的脸颊抵着他的脊背蹭了蹭,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一句:
“你会来,是因为还爱着我,对吗?”
祁歇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他很狼狈,他知道。在来之前,他也厌弃过自己,明明被当成麻烦那样无情地摆脱掉了,为什么还是想要回到她身边,仿佛他离开她就活不了了一样?
他已经能想象到一旦被她发现,她会露出怎样厌恶的目光,看着他,会像在看着一只怎么也打不死的臭虫。
可他还是想尽办法做上了她的影卫。他想,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没心没肺。
看够了,死心了,他就会离开。
可他压根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每时每刻都放在她身上的目光,因此被她发觉了端倪。
被她叫住时,他已经做好了会被赶出去的准备。
却没曾想,她会告诉他,她不在意他的容貌、声音、残缺;告诉他,好的坏的都属于她,她都喜欢;还问他,他是不是还爱着她。
她是不是在等着他点头,然后再狠狠羞辱他一番?
毕竟她对这样的事情轻车熟路。
他不想再体会一次烈火焚烧的痛楚了。
他决计不会承认的。
祁歇敛下思绪,正要掰开她圈在他腰间的手,却听到她认真而坚定地说——
“我爱你。”
他不可置信地僵住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