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芾绪国那哪有什么好吃的呀!一天天的不是风干牛肉就是腊肠配奶,吃都吃腻了。”
腊肠配奶……盛婳瞳孔微缩。
只是设想了一下那个滋味就忍不住想吐了。
这美食贫瘠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是以盛婳看向司浔茵的眼神更加慈爱:“多吃点,这些年长这么大不容易啊……春舟,催一下厨房那边,今天务必要让贵客吃个够。”
春舟无奈道:“已经在催了公主。”只是厨房出餐的速度远远没有饭桌上这位风卷残云的速度快。
盛婳向不远处的女信使也招了招手:
“白雀,你也过来再吃点。”
“不了,”这位新来的女信使格外冷静淡定,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是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方才已经进食过,我不饿。”
盛婳想起她刚刚喝了半碗粥就说吃不下,再对上此时狼吞虎咽、仿佛有一个无底胃的司浔茵,彻底沈默下来:
这两个人的饭量是互补的吗?
饭菜还在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司浔茵进门之前,公主府的侍从就很少这样手忙脚乱过。
半个时辰之后,司浔茵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缓缓打了响亮的嗝:
“嗝……真爽啊,”她摸了摸圆润的肚皮,对着盛婳笑得软软糯糯,仿佛下一秒被她卖了还会帮忙数钱:
“冲着今日这顿,我可以在公主姐姐这裏待一辈子!”
盛婳见着她这副天真无邪的性子,想到司无咎信中对她的安排,不免心生疑虑:
这个吃货一顿饭就能被收买,进了那吃人的宫廷,未来可不得被其他手段厉害的宫妃耍得团团转?
虽然希望能有个人来帮她制住祁歇,好让他不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但司浔茵要是真做了皇后,盛婳反而会怕她受到伤害。
这样的女孩子应该被人如珠似玉地好好对待,而不是被拘在冷冰冰的寝宫裏,成天盼着帝王不定期的临幸,平白磨灭了开朗活泼的性情,最后变得死板麻木。
不过,人各有志。盛婳觉得自己不应该自顾自想得上头,还是得问问司浔茵的意见,她牵过司浔茵肉肉的手:
“我可以叫你阿茵吗?”
“当然可以,”司浔茵爽快道,好听的话张嘴就来:“公主姐姐人长得这么美又这么大方,想怎么叫都可以!”
盛婳摇头失笑:“那你知道,你哥哥此次把你送到我这来的目的吗?”
“知道啊……”司浔茵浑不在意地抛出一枚炸弹:“跟你的皇帝弟弟相看呗!”
盛婳险些被她这脱口而出的直白之语噎住,缓了缓神才接着问:
“那你是什么想法?”
“我无所谓,”司浔茵这样说着,原本脸上灿烂的笑容却慢慢沈寂下来,多了一分面对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的无奈:
“我是芾绪国的公主,不像你们国家的公主有自己挑选驸马的权利。我们这样既不受宠也不自由的帝姬,从小就被教导要为国家大事做出一点贡献,肩负着未来被送往各国和亲的使命长大,就算我不跟你们国家的皇帝和亲,未来也有可能是别的国家上了年纪、后宫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妃子的老皇帝。”
司浔茵吸了吸鼻子道:
“三皇兄说,天韶国的皇帝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年轻,长得好,有才能,嫁给这样的人,我的未来不会差到哪去。”
盛婳听了有些心酸。可笑的是,在古代世界,像司浔茵这样婚事做不得主的女子甚至可以算是幸运,这个时代多的是被盲婚哑嫁、包办婚姻、在家庭的囚笼裏垂死挣扎的苦命女子,丈夫在外红旗飘飘,她们在家中辛苦养育子嗣,到头来却还要被要求对夫家感恩戴德、做牛做马,怎能不算是一种悲哀?
“可是为什么非要找个归宿呢?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
“不愿意又有什么用?我的价值不管由我想得多大多美好,在那些人眼裏,始终也只有通过嫁人来实现。”
司浔茵轻轻嘆了口气。与单纯外表不符的是,她有着格外清醒的认知。
看了一眼盛婳,司浔茵反扣住她的手安慰道:
“至少你们天韶国的饭菜我吃得很开心呀!”
春舟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小殿下方才吃的东西只有我们这才有,皇宫裏没有的。”
司浔茵瘪了瘪嘴,很快又笑起来:“那我以后可以出宫来这边吃!不妨碍!”
盛婳看着眼前这个烂漫又不失豁达的女孩子,也笑了:
“你要是想来,这裏随时欢迎你。若你日后真进了宫,受到什么欺负,可以来……”
说到这裏,盛婳顿了顿。如果到时候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呢?
承诺如果做不到,还是不要轻易许下的好。
司浔茵却没体察到她的迟疑,兀自接过了话头:
“不会的,我不会受人欺负的。”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她环顾四周,搬来一个小几:
“姐姐应该不缺这个东西吧?”
盛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
“啪——!”
一声巨响过后,小几在司浔茵的铁掌下裂成两半。偏她本人还笑得格外人畜无害:
“谁要是敢欺负我,犹如此物。”
盛婳:“……”
不仅是盛婳,在场的所有人都静如鹌鹑,一时间除了见怪不怪的白雀,他们看向司浔茵的目光裏都带上了十足的敬佩。
盛婳忍不住揉了揉额角,试图跟她讲道理:
“但在宫裏,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总不能在人家挑衅你、给你穿小鞋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挥拳过去吧?这样有理也变成没理。”
听了她的话,司浔茵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可、可父王宫裏的那些妃子都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呀!扯头发掐脖颈,那场面……”司浔茵只是想想就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啧啧称奇道:
“嘶,凶残得很。”
盛婳:……你们那边的宫斗方式还真清奇。还有貌似是你的铁砂掌比较凶残。
看着盛婳似是无奈的表情,司浔茵突然间灵机一动,道:“我还有白鹰!”
“……白鹰是谁?”盛婳奇道。
“在这。”庭院裏覆着霜雪的树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笑嘻嘻的少年,虽然长得面若好女,但从他腰间别着不戴刀鞘的利刃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个简单人物。
一旁的白雀面无表情地介绍道:“……我的孪生弟弟。”
司浔茵也接着道:“也是我的暗卫。”
她嘿嘿一笑,对盛婳解释道:“白鹰长得俊,扮成小宫女陪在我身边不是问题。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欺负我,我就让他亮刀!”
说着,她对着庭院内的少年喊了一嘴:
“白鹰,你说可以吗!”
“当然。”靠着树的少年悠哉悠哉道。
盛婳:“……”该怎么跟她解释,拳头和刀都是不被允许出现在天韶国的后宫裏的呢?
如果司浔茵将来进了宫,好像是祁歇和他的妃子们比较危险。
想到芾绪国那边狂野的民风,盛婳诡异地感觉这一主一仆做得出来这种事。现在想想,好像也只有司无咎那种吟风弄琴的高雅格调才与芾绪国最是格格不入。
盛婳于是转了个话锋:“总之,不要听你哥那些必须要你和亲之类的话,凡事首先要考虑自己幸福不幸福,这才是最至关重要的大事,其他的家国情怀还是使命责任,都不是你该考虑的事,也都没有你过得开心来得要紧,知道了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种话,司浔茵楞楞地点头,回味过来后心裏一暖:
“谢谢公主姐姐。”
“也别叫我什么‘公主姐姐’了。”盛婳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脱口而出道:
“叫我‘阿婳’就行。”
司浔茵于是笑起来,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白牙:“好,阿婳!”
这个称呼听进耳裏,盛婳却莫名想到了祁歇那日在营帐裏眼神濡湿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得到她否定的回答后,难掩欢喜的语气“那就叫你这个”……
那时候他还没有暴露出对她不依不饶的妄念,有的只是少年人最清澈的、不掺杂任何欲/望的亲近之意,也不知道为什么短短数月,两个人之间会变成今日这副不相往来的模样。
盛婳在心裏无声嘆了口气。
不过此时回首往事,盛婳倒是想到了一件事:下次见面还得让祁歇把称呼改回来。若是他继续“阿婳”“阿婳”地叫她,难免会更加模糊身份上的界限。
只是改成什么好呢?
盛婳有些出神:既然他敬她为长,不如让他叫她“皇姐”?
这样也好时时刻刻提醒他不要妄想越过姐弟那条线,也不要对她产生包括称呼以内的占有欲。
漫无边际地想着下次和祁歇见面时该说的话,盛婳陡然回忆起前阵子她进宫把崔树旌逮回来时许下来的承诺——
“等我病好了,一定入宫觐见。”
这阵子被反反覆覆的风寒折腾得昏昏沈沈,盛婳险些忘了有这一回事。她如今病好,想必祁歇也通过暗卫知道了。这一趟宫,她是去还是不去呢?
盛婳忍不住盯着某处虚空,出了神。
“阿婳……阿婳……?”
司浔茵胖乎乎的手心在盛婳面前晃了晃:“你在发什么呆呀?”
盛婳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在想一些事情。”
司浔茵好奇道:“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吗?噢,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哦。”
盛婳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我和一个人闹了矛盾,但是不知道该不该去见他。”
“不想见就不见呗,”司浔茵自然而然地现学现卖:
“如果不是你做错了事情,为什么要你先低头?就像你说的,开心最重要,如果和那个人见面了会让你心烦,那就拖到不得不再见的时候。”
盛婳醍醐灌顶:“有道理!”
反正上次已经过殿而不入了,也不差这一次……况且冬至也要来了,早见晚见都是见。
祁歇应该不会……放在心上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