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答应他。”盛婳鼻音又上来了,嘟囔道:“我要成婚的人又不是他……”
阿奚敏锐地察觉到她话裏有话,眸光微滞:“那是谁?”
盛婳想着这件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迎着阿奚紧张的目光,她隐约确定了什么,带着宣判一般决绝的口吻道:
“我准备嫁给崔树旌。”
“咣当——”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震响!
沈重的雕花木门猛地撞在窗柩上,仿佛在宣洩着什么怒意。
被这动静吸引,盛婳和阿奚同时望去,先是看到天际浓稠如墨的乌云裏攒动着紫色的闪电,似乎在酝酿着蓄势待发。
雷声轰鸣,暴雨如註。
门外站着一个孤寂的人影。
他被雨淋了一身,往日高束的墨发此时湿漉漉地往下滴水,眼睫、面庞、下颌都沾上了雨珠,墨蓝的衣袍衬得他面上阴沈如水。
祁歇眼眸晦暗地盯着此时亲密无间的两人,手裏死死攥着一个信封。
——那裏面是阿奚下午传进宫中的讯息:司无咎准备向盛婳提亲。
阿奚见状有些心虚,他下午传讯时,未曾料到盛婳根本没有答应司无咎,也不知道祁歇会不会发觉是他。
“出去。”
祁歇哑声道,鹰隼般的目光直直射向阿奚,仿佛在看着一具了无声息的尸体。
从未见过那样骇人至极的眼神,哪怕是从前在芾绪国摸爬滚打、见惯贵族残忍行径的阿奚也不得不震住,反应过来后,难言的寒意攀上他的脊背。
这一刻,他觉得此时的祁歇不像是盛婳随手在路边捡来的弃犬,而是一匹撕开伪装、露出獠牙的嗜血的狼。
阿奚突然惶恐至极,装着燕窝羹的小盅都没有来得及拿,便狼狈地退了出去。
盛婳也从方才的楞神中惊醒,看着祁歇一步一个洇湿地板的脚印,像黑暗神龛裏沈默的雕像顷刻间活了过来,一点点向她靠近,浑身上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一阵莫名而来的警觉攫住盛婳的神经,她抱紧被褥,扯动嘴角干笑道: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还……还那么大动静……”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捉奸的。盛婳暗自腹诽。
她猜祁歇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心情不好才会这样。
谁知听到她这句话,祁歇却是久违地低笑一声,唇齿间溢出的声息宛若情人深情脉脉地低语:
“我再不来,可能阿婳嫁人了我都不知道。”
他忙到现在,接到这封密信时,还以为盛婳受到芾绪国的胁迫,放下手头上的事赶过来,听到的却是她要嫁给崔树旌的消息。
她主动的、在清醒状态下说的“我准备嫁给崔树旌”。
她那夜醉酒在崔树旌面前说过的话,祁歇以为都会和那个吻一样,在她的记忆裏变成一片空白,却没想到在他还怀抱着侥幸时,她却给予了他明明白白的一击:原来她那夜说出来的话,都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是真的想嫁给崔树旌。
难怪崔树旌一刻都不愿意等,今早便托崔淮向他求一个赐婚的恩典。
祁歇从没有像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人无意中戏耍得团团转、悲喜都不能自控的困兽。
他原本以为,他和他的阿婳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以姐弟的名义相互扶持着开创她口中的盛世——他空置后宫,做一个好皇帝,她身边也无人,潇潇洒洒一身轻,他们就这样以另一种隐晦的形式白头到老,只有彼此最懂对方的喜怒哀乐,冷的时候互相汲取对方身上的暖意,难的时候相携着共渡难关,也不会经历分分合合。
只要他们永远做彼此的唯一,他就可以抱着那点可怜的空妄的幻想了此余生。
如果她身边一定要有一个人陪着,那个人只能是他,不能有别人。
在他能真正与她并肩而立之前,祁歇反覆告诉自己,要忍,忍到她肯将自己当做一个可以保护她的男人,为她遮风挡雨,做她的无可替代。
他会耐心等着她的开窍,哪怕她一辈子也察觉不到他隐晦的爱意,他也甘愿就这样守着她。
而现在,她却想抛下他,奔往另一个人的怀抱裏,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祁歇发现自己做不到袖手旁观。
只有彼此不好吗?他知道他的想法很自私,也没有立场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他就是不能容忍她嫁给别人,从此以后只对着那个人笑,她的生活被另一个人侵占,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夫君,再分不出旁的空隙註意他,给他温暖。
原本他就不满足于她越来越少的关心和越来越放开的手,他无法想象当她拥有一个新的家庭时,他和她的距离会被隔得有多远。
他也无法忍受将来会有另一个人抱着她、亲吻她,与她做尽一切亲密之事。
——他绝对会忍不住做出手刃她的驸马这件事,哪怕那个人很可能是他的堂兄。
受母亲影响,祁歇自小亲缘意识淡薄,并不觉得做出这样的事需要经过道德那一关。
他只是怕他做出错事之后,隐藏在骨子裏的杀戮之心再也无法克制,他会一个接一个杀光所有靠近她觊觎她的人,而盛婳发现之后会彻底失望,继而永远离开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他不允许。
祁歇难得亲昵的口吻让盛婳莫名有些汗毛倒竖,她看他隐隐透露着癫狂的神色,咽了咽口水:
“你都听到了?”
祁歇没有说话,只是捏着信的指骨发白微颤,心下闪过一丝嘲讽:
他要是没听到,她是不是要等到成婚的前一夜才肯让他知晓?
祁歇其实知道,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她的婚事目前由他掌控,她想嫁谁都必须要经过他这一关,是她自己亲手把这项权力交到他手上,那便怨不得他干涉。
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的想法很不理智,很不正常,那道名为克制的心墻已经轰然倒塌,倾洩出裏面积攒了两辈子的、关于她的情和欲。
他想把她藏起来,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连他也一起关进去,他们就在一个囚笼裏守着对方,四肢交缠,直到血肉腐烂,白骨交迭,若干年后一起化作飞灰,消散在天地间。
可他不能这么做,只能覆又死死压制住澎湃而无望的心绪,这股胸腔裏的空气被浪潮般的妒意疯狂挤压、让他额角青筋暴起的窒息感令他痛苦万分,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宣洩口。
盛婳也註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凑过去拽住他的袖角,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到了那团字迹已经模糊不清的信纸。
上面已经被雨水浸湿,盛婳横看竖看没看明白写得是什么,她猜测这可能是今晚祁歇爆发的导火索,虚心求教:
“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想挑拨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阿婳不如说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祁歇忽地弯下腰,一双黑沈的眼睛紧紧盯住她的脸,那裏面幽深得像一片雾海,对视时甚至会生出一种会被整个吞没的错觉。
“姐弟啊。”盛婳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到了这个话题。
“你见过弟弟会亲姐姐的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胜过掷地有声的质问。
窗外,翻滚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未被关上的门洩入冰湿的水汽,空气中流淌着一阵微妙的潮意。
盛婳手脚僵直,浑身一片冰冷。半晌,她无比艰难地启唇,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在说什么?”
祁歇难得兴味的目光缓缓下移,久久凝睇她唇上的伤口,像在欣赏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颤栗感从被他註视的唇蔓延至四肢百骸,盛婳突然有了一个接近真相的猜测。
果然,身前那人长睫低垂,半掩着眸光裏孤註一掷的疯狂:
“阿婳的伤还疼吗?”他仿佛带着报覆意味,笑道:
“怪我不节制,让阿婳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