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只知道她身上有伤,却并不知道背后的由来。今天朋友刚好有号,就帮沈弥挂了一个。
见身旁的女孩半天没回答,她便关切道:“是不是心裏紧张?”
“有点吧。”沈弥勉强笑了下,“谢谢你帮我挂号,江瑶姐。”
江瑶低头看了下时间:“我还有事,你自己进去检查好吗?”
“好。”
一共就十几米的路程,想要迈开步子,却像是花尽了所有的力气。身边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唯有沈弥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她也想勇敢一点,可身体就是如坠千斤。
只是去做个初步诊断而已,实在接受不了的话,之后不做治疗就好了。沈弥这样在脑袋裏自言自语。多么浅显的道理,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可沈涵好像又出现在眼前,模糊的爽朗男声也回荡在耳边。
她看到了快要被遗忘的褪色剪影,而且是两个。
第一个沈涵笑着鼓励她说,快去看医生呀,这样就可以参加飞行员招考了!你不想体验一下爸爸的工作吗?不要沈浸在过去了,快挺起胸膛走向未来吧!
第二个沈涵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反而眉梢眼角泛着淡淡愁绪,轻声道,我的尸骨已经烂掉了,连我给你最后留下的痕迹也要被抹去吗?
第一个沈涵怒气冲冲地反驳第二个——你乱说什么,我当然是希望我女儿过得好。有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这个疤痕早就不该存在了!
是吗。第二个冷笑一声。我只希望我女儿能记住我,记住是谁用生命保护了她。留点疤痕而已,不算过分吧?
——我那么爱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她因为当年的事情一直受到心理上的折磨?
——正因为爱她,才希望能留在她心理。
——她不会忘记我!
——她会。如果疤痕也消失的话。
又来了。明明没有人跟她说话,沈弥却只觉得耳朵裏好吵,头疼欲裂。第一次整晚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呢,爸爸。告诉我吧。
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哪怕沈弥蹲在路中央有些突兀,也没有人有空多看她一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沈涵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没有分出个高下,谁也不能说服谁。
沈弥的脑袋很痛。明明近在咫尺了,折磨她数年的心魔却偏偏挡在唯一的出口前,让她举步维艰。
谁都好,带我出去吧。她想。
然后——
有人停在她身边,握住了垂下的手,带着她重新站了起来。
外头温度很低,他们两个的手一样冰凉,却因彼此的触碰开始逐渐变暖。
沈弥怔怔地望着他。
大病初愈的洛知然裹着厚厚的米色羽绒服,皮肤比雪还要白。眼眸乌黑深邃,清冷俊秀得一如初见。
好像从沈弥说过米色很配他之后,他就再没有换过其他颜色。
洛知然就这样拉着她往前。
他只说了简短有力的一个字:“走。”
沈弥自然有力气挣脱。
但她只是顺从地跟着他。
就像他在训练馆的二楼看她射击一样,就像他爬上小巷子裏的破旧屋顶坐在她身旁一样,就像他对她说向日葵是我的一样。
洛知然那么讨厌医院的味道,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找到她,带她穿过脑海裏挥之不去的两个影子,从这个坚不可摧的牢笼中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