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旧睡得很沈,即便操场上传来的噪音让整个校园并不足以称得上平静。
俞不群最终闭上了嘴。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的某个夏天。
大部分小孩的假期是在玩与学习,而他们则只有训练。
漫长的、没有止境的省队集训。不知道未来如何,只是听从着指令,想能有一天能够实现自己作为一个运动员的目标。
对于俞不群来说,夏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熬,除了能够看见沈弥的时候。他会在热身的时候往射击馆那边偷偷瞄一眼,偶尔能透过玻璃窗看到沈弥的背影。
哪怕只能瞥见一个马尾辫也满足。
因为篮球队和射击队训练的时间是岔开的,所以他们两个时不时会互相为对方去小卖部跑腿,买点零食雪糕。每到午休快要结束时,俞不群会从外头轻轻敲一下沈弥宿舍的窗户,用独属于少年的装酷语气说:“货来咯。”
那个夏天,他知道了沈弥有睡眠障碍。
由于训练太累,其他人都沾枕即眠,睡得很香。只有她是无意识蹙着眉、甚至称得上状态紧绷的。
有时候俞不群都还没吱声,沈弥就能隔着玻璃听见那一丝踩在草坪上的细微动静,然后敏锐地睁开眼睛。分明很疲惫,却又一丝睡意都无。
她索性出门,跟俞不群一起坐在宿舍楼下吃冰棍。
他困惑地问:“你怎么没睡呢?”每天训练这么久,没见过谁不累的。
以前也不这样啊。
“睡不着。”
“那你精力还挺充沛。”
“不是。”沈弥的面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迟疑,又或许是仿徨,“只是……”
俞不群那时只是个迟钝的小男孩,没有听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直到两人都把手裏冰棍的最后一点吃干凈了,沈弥才极轻地说:“闭上眼,会看到我爸爸。”
因此总是难以入睡。
夜晚由此变得极其难熬,更遑论只有一小时左右的午休。一丁点的杂音也在耳内被数倍放大,变得难以忍受。想要睡觉,只能等到困得实在过头、身体疲惫到不能再疲惫的时候,才能昏昏沈沈地晕眩过去。
沈弥也不知道为什么。
“啪嗒”一声,俞不群手裏吃剩的小木棍掉到了地上。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她,抓耳挠腮也想不出来该讲些什么合适。
楞了片刻,只憋出一句:“多久了?”
“每天。”沈弥很平淡地说。
那件事发生在去年冬天。大概是因为还没有过去多久吧……俞不群想,也许时间能抚平一切。
但并没有,自那之后,沈弥的睡眠障碍反而越来越严重了,以至于到了必须得去看心理医生的程度。
她不想让许如兰担心,每次都是一个人去,回来时包裏装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只是吃了似乎也没怎么改善。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俞不群是知道的。
可现在,沈弥正枕在洛知然的膝盖上,呼吸均匀,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也安然入睡。
俞不群的面上划过一丝惶惑,蓦地走近。
……是真的,睡得很熟啊。
是因为在这个人身边,沈弥才能够安心睡觉吗?他从哪裏来的这种魔力?连睡眠障碍都能够治愈?
片刻,俞不群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不愿打扰属于她难得的宁静,没再多留,只说了句没头没尾的:“照顾好她。”
洛知然没有回话,也没有给他的背影投去多余的目光。
有些事不用别人说,他也会做,更何况别人并没有任何立场来指教他。
当然,洛知然没有错过俞不群脸上一闪而过的挫败感,只是他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他就这样在天臺上坐到双腿微微发麻,在离上课还有10分钟的时候,轻轻把沈弥拍醒。
“啊。”少女歪了歪脖子,甚至自己也有几分讶异,“我睡着了。”
她转向身边的人:“刚才谁来过吗?好像听到说话声。”
“没有。”
洛知然笑了下,说。
“也许你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