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在秦家待了两天,
吃过早饭,秦瑶夫妻俩收拾收拾准备去顾家,走之前,
沈桂香还假惺惺地说:“别每次总先回娘家,
先在婆家待两天,再来看看爹妈——”
平日裏她说话嗓音也不大,这一次倒是拉开了嗓子,生怕院子裏的人听不见。
真是有够得意的。
具体先回谁家,秦瑶和顾呈基本没商议过,
顾呈默认先陪她回家见父母,
秦瑶也没提出反对,
于是就这样了。
在她这种年轻人看来,
先回谁家真不是件重要的事,到底不是都回去了吗?七十年代的一些老人倒是很在意,像是菊英的婆家,
每年都不让她回家过年,
也不喜欢自家孙子跟儿媳娘家走得太近,
孩子不让“外人”碰,
哪怕是结了亲家,
也是两家人。
“你妈说得对。”秦传荣在一旁抽出毛巾揩着手笑笑,
脸上笑出了菊花一样的褶子,纯属高兴的。
女儿先回谁家,
他们夫妻俩真的不在意,只是目前大部分姑娘嫁人后,都以婆家为主,
跟娘家的关联越来越少。
他们家就这么一个闺女,还是最小的女儿,
从小就捧在手心的疼,嫁了人也舍不得,当然盼着女儿女婿多回家看看。
亲家也是好相与的。都说万年媳妇熬成婆,哪怕媳妇儿有心想跟娘家联系,也得瞧瞧婆家的脸色,回娘家回的多,容易惹怒婆家。
有些婆家的规矩,唉,那婆婆简直把自己当成封建大家族的老佛爷。越是没本事的家庭,规矩反而越多,把嫁过来的儿媳当“上门家奴”,花钱买回来的家奴,可劲儿地使唤,因为这婆婆也没人能使唤了。
秦瑶穿了身结婚时做的素色棉袄,身边两个娃,都裹成了圆墩墩的小胖熊,穿着红色的厚绒靴子,说他俩像熊,倒也不尽然,论体型,更像是两只圆滚滚的充气“小河豚”。
两家伙都穿了一件格纹的罩衣,这个年纪的孩子,冬天不穿罩衣,他们自己都能把自己玩成小煤球,啥都不讲究。
昨天秦瑶还发现这两臭宝儿徒手抓炭,弄得手乌漆嘛黑的,又往自己的脸上和身上揩,臟的想扔,若不是亲生的,还真不想要了,送他俩挖煤去吧。
“跟姥爷姥姥说再见。”
秦瑶和顾呈一人抱着一个孩子,顾呈手裏还提着不少行李,秦瑶背着一t个包,怀裏是小儿子铭铭,小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秦瑶抱着他在雪地裏走了会儿,内心直呼受不了,好重好重。
再长胖一点点,妈妈真是不想抱你了。
幸好也不用走多远,走出了胡同,就见到一个车来接,赶着两小鸡仔上车,可这两家伙真啥都没见过,看啥都稀罕,竟然眼馋人家屋檐下堆放的“大白菜山”。
也是这边冬天瞧不见几点绿色,这大白菜就变成了冬日裏的绿翡翠,叫人稀罕。
顾呈冷漠无情地关上车门,和秦瑶分别上车,把两个小崽子挤在中央,他冷冷道:“乖乖坐好。”
两个娃挨在一起,互相看了看,又仰起小脸看看爸爸,看看妈妈,最后凑在一起不说话。
——今天的爸爸看起来跟前几天不一样。
顾呈语调平淡跟司机说了几句话,车子一路往前开,瑞瑞和铭铭不关心爸爸啦,往妈妈身边爬,像两只打架纠缠的毛毛虫,挤着看外面的风景。
秦瑶拍拍大儿子的后背,转头看身旁的男人,他端坐在后车厢,穿着一身军大衣,没带帽子,脸上基本没有表情,眼神很淡漠,下颔线条冷硬,明明还是那张脸,却看不出前天的样子。
两孩子刚才脑袋上冒出问号,若是再大点,估计得报警,说爸爸消失变成了另一个人。
真是能“装腔作势”,话也变少了,顾呈这家伙的演技和面部表情控制能力,就跟弹簧一样,收放自如,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想到要回顾家,夫妻俩都不免有些紧张。
上次去顾家,还是结婚那会儿,秦瑶只跟婆婆和大嫂熟一些,对于公公还有老爷子以及顾大哥,实际上没怎么说过话,谈不上相熟。
因此过去仍不免有些紧张。
顾呈则是想着自己结婚三年,确实变了不少,可他也不想回家变成一枚导弹,去把别人炸得人仰马翻,尤其是家裏还有一位兄长。
想他三年前带着秦瑶回家,秦瑶还挺能装腔作势小鸟依人地贴在他身旁……总不能结了三年婚,他不明不白的变成了“妻管严”。
顾呈同志内心并不觉得自己像是“妻管严”,他哪裏被管了?
前几天还在老婆脸上印了“红脸蛋”。
……就最近这一年来说,他是干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如今反思才觉得尴尬,回到家裏,面对严肃的老爷子,严肃的父亲,还有严肃的大哥……不足为外人道也。
与夫妻俩的紧张不一样,两个娃最是闲适,车子开进大院,小家伙们惊呆了,城裏四合院拥挤,这边空地操场大,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还有不少年轻战士在铲雪。
中间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乌黑的眼睛,插着一根胡萝卜当鼻子,几乎比人还高,惊呆了两个矮墩墩。
这边院子门口也堆了雪人,各种形状的,有大乌龟,也有大狗子,有的雪人还穿了件衣服,围墻上面则悬着一根根晶莹的冰锥。
两小河豚下了车,不往屋子裏扑,欢快地踩着小靴子去给雪人一个熊抱。
吓坏了不远处空地上偷偷啄食的鸽子。
“瑞瑞,铭铭,都长这么大了。”刘淑琴早就在家裏盼着孩子们回来,一听见动静,顾不得其他,快步出门迎接。
“我是奶奶啊。”
秦瑶让孩子喊奶奶,两个娃乖乖巧巧喊了,又想去玩雪,刘淑琴道:“让他们玩吧,那是渺渺姐姐堆的。”
顾老爷子这会儿也在家,倒是没有之前在电话裏的心急,见了顾呈,只是淡淡的点了头,爷孙两说几句话,端的是一本正经样。
中午侄女顾渺渺从文化宫回来,“小叔叔,小婶婶,你们回来了?哎呦,还有我的两个弟弟!哇,婶婶,这个好像你,哇!这个长得像小叔叔。”
“是啊,你小堂弟可像你小叔叔了,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刘淑琴满脸回忆看着眼前的小孙子,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也是这副漂亮的眉眼,同样在这冰天雪地裏,只是——“你叔叔小时候没这么圆润,还是你小婶婶养得好。”
“小家伙,铭铭,润润,你们要喊我姐姐!”顾渺渺可算是有种当大姐的自豪感了,想她一个人在顾家孤军奋战这么多年,现在底下终于开始有小弟。
除了这两个小弟,她妈和安这会儿也怀上了,用不了多久,她又要有弟弟妹妹。
顾渺渺嘆气:“我妈生的弟弟,可别长得像爸爸。”
秦瑶失笑:“那你想让弟弟妹妹像谁啊?”
“像妈妈,或者像小婶婶,你看,瑞瑞长得像小婶婶,他就好漂亮!”
顾呈口气凉凉地逗她:“长得像你爸不好吗?”
顾渺渺老气横秋道:“如果是长得像我爸的妹妹……这可咋办哦。”
她的那一脸担忧,让屋子裏其他几个大人都笑了。
那次顾老爷子电话裏着急,等中午秦瑶夫妻俩吃过饭,才知道顾家已经找来专业的人员为老爷子写自传,写故事,留作纪念。
一共找了两个人一起写,都是在报社从事文字工作的,功底很扎实,发表过不少文章,一个姓纪,一个姓杨。
他们搜集好了材料,如今已经开始写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秦瑶蓦地放松了,她就知道给顾老爷子写文章,怎么也轮不着她,这裏可是国内文艺工作者最多的地方。
上次给顾二姐写的文章,耗费了她不少脑细胞,最近她想写点美食文调剂下心情,或者写点大杂院裏家长裏短的爱恨情仇。
“你给清清写的是不错,耐看。”顾老爷子这会儿戴起了老花眼镜,整个人比之前三年,突然就苍老憔悴了许多。
一是半夜偷看孙女的故事;二是开始搜罗跟自己相关的材料,没有的,自己还要着手写回忆……感觉他这么个老家伙比学生顾渺渺还要忙。
顾老爷子内心嘆气,心想这都是给自己揽出来的什么事啊,他不想搞这玩意自传了,这两报社来的家伙,一个个的太考据了,各种资料信息都问得无比详细,把顾老爷子问得苍老了三十岁……
人啊,就是这样,越是回忆过去,越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活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发现在过去的那么多年中,自己竟然亲眼送走了那么多人。
忍不住在心裏叩问自己:你凭什么活这么久?
老不死啊老不死,真就成了个老不死。
在小辈面前回忆自己当年的英勇,是快乐的,是炫耀的,那些光辉岁月,是一片漆黑天空中的闪耀星子。人所经历的过去,也像是夜空,大部分时间归于黑暗,仅仅只有一小部分的“繁星”闪烁罢了。
顾老爷子真心佩服秦老爷子能写那么多年的自传,人这一辈子,太多的辛酸苦辣,真实的一生,文字触目惊心。
旁人或许无感,而这些文字所描述的主人,看到难免心中喟嘆。
这些东西,不如死了之后叫后人来书写,折磨人吶。
“爷爷您喜欢就好。”秦瑶笑了笑,内心颇为汗颜,她给二姐写的故事,掺了不少爽文套路的底子,文学性不高,趣味性十足,怕是上不了臺面,可不敢班门弄斧。
然而她却是不知道,她的这些套路,在这时候,算是开创了先河。
这时候的人都没见过啊,秦瑶却是阅读过纸媒繁荣再到网文爆炸后的大量文章,她的行文脉络,不可不谓成熟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