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两日后,严汐带着荷宣和阿顺回家。马车停在土庄门外,严德信指挥几人放好行李和土产,女眷和孩子们站在一旁相送,一次无奈漫长的停留终于结束了。
严汐和大家一一道别,看看身后平乏的庄子,想抓住一些特别的记忆,把它带走。
“小姐!”荷宣挽她上车。
‘小姐一路顺风……’有两个孩子在母亲的提醒下那么说,害羞地挥手。
严汐笑了笑,嘱咐严德信两句日常的话,登车出发。
马车离开连接土庄的岔路走上了官道,路上很不平整,有许多淤泥翻卷的坑洞,车夫只好耐着性子慢慢地走。
“小姐,路这么难走,说不定要到中午才能进城呢。”荷宣在严汐的手肘下面垫好软枕,在她腿上盖好绒毯。要是不够舒服,她的小姐肯定会坐得腰疼腿酸。
严汐听话地抬起胳膊,抬起脚,神情却很倦怠,也分不出心思回应荷宣的话。
“小姐,你不舒服吗?”
“没有。”严汐努力地笑了笑,“我可能是累了。”
荷宣觉得也是,她们在土庄裏困了这么久,虽然严德信尽心招待,这裏衣食住行的习惯和府裏的差别还是很大。不要说是人,就是一样东西,干瞪着雨水十多天也会长出霉花了!只要回去好好调养几天,小姐就能缓过来。
在官道一侧的杂树林子裏,王齐恩看着严汐的马车慢慢往前,直到他们之间相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才牵着马走出林子跟上。
府库的休息还没结束,他记着严汐今日回城的话,所以等在附近。王齐恩也想回青屏城一次,既是为了多看看严汐,也有去见杜竟平的打算。
藏匿了很久的太阳像个新生的孩子,散发着亮白柔溶的光芒,王齐恩远远守望着摇晃前行的马车,仿佛手裏有根牵引的线。
严汐好奇的样子清晰地跳了出来,在他眼前,只有他能看见。
“你怎么会吹出鸟叫声呢?”
那天,在吃掉足够融洽气氛的一堆栗子后,她美丽的眼睛裏光彩闪烁,带着一点点的犹豫那么问。
这个问题存在她心裏应该已经很久了,所以那一点点犹豫只是适当的客气,是索求答案的陪衬,因为提起一位大人学鸟叫的旧事可不算得体。她一定对这个非常好奇,接下来便执着地看着他,直到他愿意满足她的好奇心。
‘王元休,我要听鸟叫!’她其实可以随便命令。她喜欢的事他都会做,王齐恩希望某一天严汐会明白。
熟悉的青屏郡城从冬日枯衰的树木间露出身影,沾满泥浆的马车渐渐消失在繁华中,王齐恩回到篾竹巷后,鲁瞎子嘿嘿笑着向他索要礼物,“大人吶,小子你当了大人都不告诉我。听说如果太子做了皇上,旧居就叫做潜邸,大人,一定是我这裏的风水好,你才能飞黄腾达不是吗?”
王齐恩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走了以后,你的表兄和表姐夫来过,我是听他们说的。”
“他们有事吗?”
“有没有事不清楚,他们带来一些土产,回头你拿去。”
“我知道了。”
小院裏的荒草折倒在地上,和泥浆干结在一起,绝不是适合人住的景象。王齐恩的那间屋子裏漏进了雨水,桌椅腐烂,四面墻上爬满黑色的霉丝。
他用下午剩下的时间修好了屋顶,戴着一顶斗笠坐在屋顶上的时候,从枯黄的芭蕉叶子中间看见荷宣进进出出的身影,严汐一直没有露面。是累了吗?因此产生的烦扰一直留在王齐恩心裏。
日落后,王齐恩在巷口吃了面,从表兄带的土产中挑出几种,去衙署拜见郡守大人。虽然肖克章为人不值得敬重,王齐恩作为下属,回城不拜仍是很无礼的举止。
细细的月牙清白地浮在云端,王齐恩离开衙署后去找杜竟平,希望他正坐在荒草俯地的院子裏,而不是藏在某间酒馆。
看到巷尾矮墻裏那片隐约的光亮,王齐恩安心了。他在门前下马,看见大门破烂的对联不见了,整洁又干凈。这不太像杜竟平会做的事,王齐恩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
轻轻的敲门声在夜裏十分清晰,“谁?”杜竟平从屋子裏慵懒地问了一声。
“是我,王元休。”
王齐恩响亮地回答,见到杜竟平的愉快在他心裏涌荡着。
门开了,杜竟平笑瞇瞇地打量着他,“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王齐恩笑笑,跟着走进去。真奇怪,杜竟平院子裏的草还是绿的,开着花,比以前更雅致。往前走,王齐恩发现门廊下面也不一样了,多了棋桌,盆景,竹帘,还有一架古琴……看来是出了‘大事’。
掀开遮挡寒气的门帘,王齐恩闻到了暖烘烘的酒菜香和不知名的异香,一位闪闪耀眼的女子坐在裏面,矜持地轻声道:“王大人,很久不见了。”
“倪夫人。”王齐恩意外地睁大了眼睛,林含秋笑笑说:“你们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