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肆无忌惮地穿过天际,化为雄兵而来,‘啪啪’掉进泥浆地裏不见了。潮湿的积水沿着夯土的墻基往上爬,被水泡软的土墻很像某种坏掉的糕点,散发出阴沈的气息。
严汐默默看着对面屋脊上湿润的黑瓦,右脸被身侧的火盆烤得发烫。如果不是被雨阻止了行程,她早就回到青屏了,而持续数日的雨水还没有罢休的意思,真有几分任性。
这裏是位于青屏郡城东南方的茂乡,严汐的父亲严朴文健在时拥有的四百亩职田就在这裏。严朴文过世后,职田作为抚恤没有收回,一直由土庄裏的家仆在管理。
半个月前,严汐收到土庄管事严德信送来的消息,说今年田亩减产不少而税收多了三成,年底上缴的款项只能折半。为了确认这件事,严汐在得到婶母的同意后,带着荷宣和阿顺一起来到茂乡。
从前,严朴文每年也会带着严汐来土庄小住,他喜欢这裏风光淳静,菜蔬新鲜,冬季在山林裏捕获的野味尤其肥美。时隔好久再来,严汐发现土庄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几个年幼的孩子。
用了几天时间看过田地的账目后,严汐被这场任性的雨水延误了归期,每天只能看着雨滴打发时间,而荷宣因为不肯把严汐的衣物交给庄裏的老妪清洗,此刻正在土庄外的井臺边,由阿顺撑着雨伞奋战呢。
任性的老天爷!
荷宣掖着裙摆,套着厚底木鞋在井栏边洗衣裳,要说不烦恼是不可能的。
密密的雨点中,一阵马蹄声忽然传来。阿顺好奇地看向来路的方向,从路边遮挡视线的茅草后面蹿出一匹高大的黑马,马上的人穿着蓑衣,划地闪过去,直奔土庄的大门前。
“阿顺!我淋湿啦。”
荷宣抬起头,看着偏离了自己的雨伞和爱瞧热闹的小孩,生气地喊道。
阿顺抱歉地把伞挪回去,嘀咕道:“阿宣姐姐,那不是庄裏的人,他还穿着官靴呢。”
“少见多怪,应该有一点大府出身的觉悟吧。”荷宣抹掉滴在脸上的雨水,充满干劲地绞着衣裳。
马匹停在土庄门口,眼快的家丁冒雨赶过去,和来人交谈了几句后低头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泥泞的院子走到一排屋檐下,那位客人脱下了斗笠和蓑衣,原来是一位身穿飞绿色官服的年轻官员。
荷宣和阿顺并肩走回来时,看见管事严德信一脸严谨地走进了前排屋子中间的小厅裏,而小厅门对面的柱子上挂着滴水的蓑衣,不正是那位冒雨赶来的客人?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荷宣只想快点回去换掉湿透的鞋子。
“阿宣,我帮你烤了栗子。”
为了表示关怀,荷宣一露面,严汐就指了指摆在火盆沿上那圈爆开了口的胖栗子。
荷宣换过鞋袜过去坐下,笑着眨眨眼睛,“小姐,整天被困在这裏,能做的事也只有吃吃吃了。”
她们两个人无聊地围着火盆边吃边研究:栗子究竟怎么烤才恰到好处……严德信默默走进院子裏,收好雨伞站在外面道:“小姐,有客来访。”
严汐从火盆边站起来,慢慢走出去问:“德叔,是谁?”
严德信道:“是西山府仓的录库大人。”
“西山府仓?”严汐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西山离这裏好像挺远的,这位大人冒雨赶过来,是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呢?
严德信带着欣喜道:“小姐,王大人来通知我们:可以退还两成之前上交的税银。”
严汐露出意外,“还给我们吗?”
严德信点点头,“就像我对小姐说过的,咱们沿河边的田地每年都会被洪水吞掉一部分,早就不足四百亩了,而税银一直还是按照足亩的数量来收。这件事我向原来的录库朱大人提过几次,最后都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位新到任的王大人这么快就查实了情况。小姐,以后咱们不必再交空头税了。”
“原来是这样,”严汐轻轻一笑,“德叔,请你好好地招待王大人。”
严德信道:“小姐放心。”礼了礼后撑开伞,回前面待客去了。
严汐从平乏的雨景中收回目光,一点模糊的心思还留在脑子裏。荷宣几步从房裏跳出来,“小姐,德叔说:这位新来的录库大人也姓王,你看有没有可能就是‘不像公子’?”
严汐的脸上写着‘我不知道’,那时荷宣打听来的消息是‘受罚下派’,他怎么会升职做录库大人?可是毫无疑问,严汐像荷宣一样怀有这种希望。
想要确认王大人是不是王齐恩一点也不难,而且比坐着吃栗子有意思,荷宣二话不说就去了,边走边回头对严汐笑得兴高采烈。
土庄裏只有前后两排屋子,除了严德信一家三代十几口人还有两户协管的家仆,这裏没有外姓,也没有避让防备的规矩。
荷宣走到前排屋檐下面,收起雨伞抖了抖水,看见几家的媳妇们在杀鸡待客,孩子们也老老实实地跟着帮忙。刚好阿顺要去厅裏送东西,荷宣拦住他接过茶点,再把雨伞往他手裏一塞,笑瞇瞇地飘走了。
真相大白,原来这个王元休不声不响地升了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