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翻动纸页的声音,持续地在青屏郡存放多年的公文堆裏响起。
灰色的王齐恩和陈旧的环境连成一体,心灵深处的兴奋和不会放弃的意念陪伴着他,在憋闷杂乱的屋子裏努力了近两个时辰后,早已错过了中午的饭点。
王齐恩像缓慢前进的蚯蚓,在他经过的身后,乱糟糟的册纸堆们跟修剪过的苗圃似的,都拥有了整齐的新面貌,而他付出辛苦和耐心的结果,只是一迭薄薄的手迹。
撑着酸疼的小腿站起来后,王齐恩松了口气,用空闲的那只手背揉了揉发痒的脸颊,走出库房。
两丈远外的檔房门口,丁方水正在送客,满满的得意之情让他看起来格外生动,腮边干面似的褶子都要随风飞起来了。
来拜访丁方水的是位外埠官员,他从某种途径听说肖郡守身边要调任一名文书后,来为在刑房做记事的侄子走走路子。丁方水身为账房,有很多见到肖郡守的机会,请他帮忙说几句话是行得通的。
两个并不常见面的人在檔房门口投入地互相恭维,恋恋不舍地道别,黏糊得像不愿错过每一句话的恋人。
王齐恩的出现干扰了他们的表演,丁方水和对方交换了心知肚明的小眼神后,收敛地分开了。看着灰头灰脸的王齐恩和他拿的东西,丁方水觉得很满意,为了完成他的命令,王齐恩竟然连饭都不吃,还挺让人意外的。
想到刚收下的礼品还在桌上摆着,丁方水抢先一步进去把东西收好。
王齐恩拿着那迭手迹回到自己的桌边,仔细地夹在一本硬皮簿子裏,丁方水挺开心地问:“找着了?”
王齐恩握着臟兮兮的手,摇摇头。
“没找到?你刚才拿的不是吗?”
“不是。”
王齐恩简单地回答他后,转身出去洗手。
丁方水站在那儿非常狐疑,马上走过去在王齐恩的桌子上乱翻起来。
他找到了夹在簿子裏的那迭纸,并不难确认,纸页陈旧发黄有股子库房的气味……竟然是,丁方水皱起眉头。他发现王齐恩带回来的,是前任郡守严朴文的手迹:每逢年节时写的与民书,一些公务上的诗作,还有闲笔游记。费力找这些干什么?
太难以理解了,要拍马屁该挑肖克章的手迹,在死人身上花力气有什么用?丁方水心裏一阵忌讳,烫手似地扔了那迭东西,老不高兴地回去坐下。王齐恩怪怪的样子让他很不痛快,丁方水感觉这是种挑衅。
不久,王齐恩回来的时候看见严汐父亲的手迹散落在桌子上,当然明白是谁翻乱的。他生气,又厌恶和丁方水纠缠,默不作声地整理好那些东西,所幸没有损坏。
街对面书局后头的阁楼上,严汐气呼呼地趴在窗臺上,穿过柳树,落在乌黑木窗裏的目光还有点伤感。
这是她第一次以新东家的身份来书局,因为不想给伙计们留下行事随便的印象,所以有意待得久一些。
在她认出那个不知名的年轻署员后,他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一直也没回来。就在严汐准备回家的时候,他忽然又冒了出来。
严汐很吃惊,他像刚在灰堆裏蹭过痒痒的猫,浑身都是尘土,还是那种认真又茫然的表情,把什么东西小心地放在了一本簿子裏。
而荷宣讨厌的那个大爷,用一种讨厌的德性责问他,就像他犯了重大的过错。他没有说话,静静地忍耐着,严汐忽然觉得难过,不知不觉把心思都放进了那扇窗户裏。
等他走后,严汐看见那个大爷开始乱翻他的东西,找到他小心放好的那迭纸张后又随便扔在了桌子上。严汐生气了,她没见过这么可恶的人。
荷宣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家小姐有点气呼呼地趴在窗臺上,跟只要冲出去扑老鼠的猫似的……
“小姐,轿子已经到了。”
荷宣边说边发现:她家小姐还在盯着那扇窗户看。唉,整天大门不出的小姐,从来没有机会对着外头东张西望,那么丑的一个大爷也看得下去。荷宣不知道王齐恩已经回来了。
“阿宣,那个大爷在欺负他。”严汐回过头,眼裏传递出气愤又委屈的情绪。
“……”
荷宣弯腰一看,原来是她家小姐认定的‘完全不像公子’回来了,他静静地坐着还是那样,看不出来受了欺负,就是有点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