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畅厅裏人去华屋空,婢女们静静穿梭其间收走茶具碗碟,林含秋揉揉眉心,眼前仿佛还有严汐笑中含泪的模样。旧日严朴文撑了她一把,今天她自然也会撑住他的女儿,不让势利的人小瞧了她。
倪瑞宝慢悠悠地从茶室裏走出来,热心地笑着问:“母亲,您赏识的那位小姐我怎么没见过啊。”
林含秋道:“她是已故严郡守的女儿,严郡守对倪府有恩情,以后你如果见她有什么难处,也要出手相助。”
倪瑞宝道:“严小姐十分面善,我觉得和母亲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母亲既然不放心她,干脆接到府裏来住呀。”
林含秋很奇怪,“你这么殷勤干什么?”
倪瑞宝一对眼珠子转个不停,支支吾吾,“不是跟您长得像吗,姐妹似的。”
林含秋勾唇冷笑,“我正想认她做个妹妹,你也沾光多个姨母!”
倪瑞宝一口气顺不过来,垂头丧气道:“母亲肯定累了,儿子伺候您回府吧。”
走下阁楼,顾氏一行满脸喜悦,身边不时有人笑着向严汐道喜,严汐都矜持地回了礼。
走得稍远些后,女眷们都与私下熟悉的人聚在了一起,一簇一簇地跟着引路的嬷嬷往别院门外。
顾氏今天借严汐的光,也是广受欢迎,凭着和睦的性情又交了几位朋友,大家一块边走边谈,再加上旧识:郡守肖克章的夫人丁氏等人,算得上是队伍中最大的一堆。
顾氏在人群中谈笑风生,走在另一边的夏夫人陶氏内心纠结。倪夫人那么看重严汐,未必不知道严夏两家的过往,要是计较夏家之前冷落严汐的事,可能会影响伊行的前途。
陶氏觉得:当着大庭广众和顾氏说句话,她不会不给面子,等关系松动了,什么都好商量。于是带着女儿夏付蓉去顾氏那边,主动跟她打招呼。
“呦,这真的是夏夫人吗,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顾氏客气地笑着,语气可绝不客气。
陶氏避开久不见的要害,拉着严汐道,“汐月都这么大了,比阿蓉还高呢!”
“伯母好。”严汐淡淡笑着行礼。
“哎,”陶氏欢喜地答应,对女儿夏付蓉道:“平常总说想汐月姐姐,这不见到了,你们一块儿吧。”
顾氏撇撇嘴,翻出半块白眼,“哎呀,这早上还是阴天呢,下午又出日头了,我最恨这种鬼天气。太阳啊太阳,有本事你就在云后头躲着别出来啊。”
陶氏不是能说会道的人,听着这些风凉话脸色都变了,最后肖克章的夫人丁氏好心打了个圆场,大家才又往前走。
长辈之间的不痛快,小姐们的关心有限。严婷和夏付蓉左右围在严汐身边,悄悄问她见面的事,严汐不肯说,急得她们跟小麻雀似地喳喳叫。
夫人们那裏,顾氏虽然连看都不看陶氏,陶氏已经达成所愿。这次大家都看见她受了委屈,再论起来夏家就不会那么被动。
不久到了别院大门附近,各家候在外面的马车都看得见了。陶氏忽然心裏一惊!
她想起儿子伊行说要来见她一面。伊行在外面等着,要是她和顾氏,严汐一块出去,伊行和严汐肯定会遇上。好不容易冷了这些年,让伊行专心修学,要是他看见严汐长成了这样的美人,心思不就又乱了?
陶氏当机立断,匆忙对丁氏她们道:有件东西忘记在客房裏,要回去取。
夏付蓉听说还要再回去取东西,老不高兴地追问是什么?陶氏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紧张地带着她和几个婢女一起走了。
严汐觉得奇怪,后来想到伊行时才猛地醒悟。陶氏是不希望伊行见到她吧?所以带着夏付蓉避开,让她们先走。
屈辱的感觉带来一片灰暗,严汐无法再留住对陶氏残留的温存。人们因为某种理由这样做,又因为某种理由那样做,理由都是为了自己,与对象是谁又有什么关系?从前的陶氏已经不见了,现在她只是陌生人。
伊行没有变,可他们之间还剩多少。
车轮单调地滚动着,顾氏每隔一段时间就感慨一次:“唉,倪夫人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
严婷关心阿姐到底得到了多少价值的馈赠?顾氏在心裏算计了一会,没有办法估计。
严汐乖乖地坐在那裏,目光随着绣了花的茶色窗帘扬起又落下。远离倪府别院后,路变得不好走了,天色渐晚,道边的枝头上站着归巢的鸟儿,啾啾叽叽好热闹。
严汐想起黄兰树下的细棱窗裏,一人一鸟,嘤鸣喈喈,清白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