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入人定,天青院裏辉煌的灯火压低了梵天。林含秋不喜黑夜,每天从日暮时仆婢们便忙着点灯,几百盏琉璃灯火夜夜长明不灭,也无法照亮自甘寂寞的残魂。
涎香缭绕的凉室裏,婢女轻轻摇动木轮牵引的风扇,制成花格状的铜鉴裏藏着冰块,在四边屋角静静散发出宜人的寒气。
衣饰考究的嬷嬷端来医治心疾的汤药,慢步送到林含秋身边,屋外的婢女隔着丝帘轻声禀道:“夫人,公子来给您请安了。”
话音才落,倪瑞宝自己掀了帘子走进去,笑瞇瞇地直看向玉榻上的林含秋,几分眉飞色舞的神情裏透着心虚,“母亲吃药呢?让儿子来伺候吧?”
林含秋让嬷嬷把汤药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倪瑞宝。倪瑞宝生得风流洒脱,天生微翘的上唇让他看起来像个娇滴滴的孩子,一双凤目虽有神采,两只眼珠子却总在上下左右乱跑,根本停不下来。每次一看他,林含秋就会心浮气躁。
见林含秋没打算即刻服药,倪瑞宝撩起袍角在下边坐好,身体微向前道:“听说母亲有事找我,儿子换了身衣裳就来了。”
林含秋道:“佛堂边房裏的箱子是你拿走的?”
倪瑞宝眼睛转得飞快,做出楞楞的神情,“箱子?什么箱子?我不知道啊。”
嬷嬷和婢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林含秋道:“如果缺钱用,尽可以当面告诉我,何至于偷偷摸摸?”
倪瑞宝浓眉一皱,有点伤心,“母亲错了,瑞郎再不济,还不至于稀罕那点银子。”
林含秋冷目微挑,“哪点银子?”
倪瑞宝猛地一惊!跟被刀劈了似地不能动弹。林含秋前面只说了箱子没提银子,他急着瞎起什么劲?差点就不打自招。
“那个,您说我缺钱,我不缺。”倪瑞宝直摇头,拿定主意不再多说一个字。
“不缺?”
“不缺!”
林含秋轻轻出了口气,“我怎么听说,你跟别人合伙做买卖被骗了。”
满屋子的凉气,压不住倪瑞宝往外冒汗。
林含秋这个女人太精明了!长成那样,就该被老爷们娇藏在屋子裏,偏偏一府的老少爷们都不如她。自己的爹在林含秋面前乖得像兔子,被林含秋赶出府的庶兄庶弟们,滚蛋的时候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倪瑞宝对林含秋又爱又恨又怕。倪家少不了她,他们虽然年纪相仿,他这辈子却只能管林含秋叫母亲,明明被她压得死死的,他却心甘情愿地依顺着她。林含秋某日若给他个好脸色,倪瑞宝走路都能笑出声。
自从和林含秋成了一家人以后,倪瑞宝总想在她面前来个一鸣惊人,可惜他不是做生意的料,这回拿了夫人赵氏的陪嫁做茶叶生意,又是血本无归。他是倪家公子,就算被骗了也不能认,这事林含秋怎么知道的呢?
倪瑞宝厚着脸皮反驳:“这是谁在造谣?有本事骗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林含秋见他不肯承认,还是靠嘴皮子卖弄本事,不耐烦道:“就这样吧。”
倪瑞宝对自己没啥信心,怕与她待久了真露馅,忙起身对着林含秋温声细语:“您别信那些歪三倒四的胡话,我虽然没什么才干,也不会给倪家丢脸。母亲珍重,儿子告退。”
嬷嬷在倪瑞宝走后回到林含秋身边,“夫人,汤药凉了,再煎一剂吧?”
林含秋道:“明日让倪管家亲自去一趟衙署,就说银子找到了。派人跟着公子,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
嬷嬷领命后,林含秋让她拿走汤药,吩咐往后也不用再煎了。
她的陈年心疾,已经有人可解。
一清早,捕快们挂着黑沈沈的眼圈,坐在竈房边上的屋子裏稀溜溜喝粥。
昨夜连轴审问倪府疑犯,啥都没问出来,和原本的预计相差很大。倪府的账房或护卫都沾着金贵,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刑逼问,这么一来捕快们都很被动,搞不好又得杜司务亲自出马。
暗中希望有所表现的捕快们,打算吃完了再加劲搏一搏。
不料辰时后,倪钧亲自带着谢礼来衙署撤案了,引起了不小的反应。衙署上下几十人很快都获悉倪家的银子已经找到了,其中最失落的当然是打算借着大好机会立功的捕快们,为倪家解了难是多大的面子,赶明儿论升职肯定是头一份。
案子一撤,捕快们像一脚踩了空,像当了回蒙眼的驴跟着瞎溜圈,心裏没法痛快。
还好倪钧不是空手来的,给他们每人送了匹绢布,让那些只能空手围观的给羡慕的……丁方水的两只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回到檔房裏,办公事的桌椅都倒了霉,十几条腿被丁方水踢得倒来倒去。丁方水这裏有情绪,王齐恩作为他的‘头牌聆听者’肯定没法清凈。
丁方水踢完了桌子往那儿一靠,喇叭嘴就开响了,“哼,蒙谁呢!后宅裏锁的银子,说丢就丢了,说有了就有了?”
王齐恩没出去凑热闹,见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竟然是因为倪府的银子找到了,更不想接话了。
“王录事,你这种样子怎么能在官场上混下去呢?”
丁方水需要有人配合他的情绪,遂换了个和王齐恩有关的话题,撬开他的嘴。
“我吗?”王齐恩小声道。
“当然是你,你就像这些桌椅,不踢不动,哪有露脸升职的机会?吶,就像黄炳那帮人,什么正事都没干就得了一匹绢布,不就是因为在倪家跟前露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