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严汐偏着头不动了,也不笑了,“阿宣,”她轻声地喊,听上去像怕惊飞了一只蝴蝶。
在另一间屋子裏的荷宣听见后跑过去,严汐指着窗外的某个方向道:“你看那是谁?”
荷宣顺着指引用心一找,两株柳树间有扇黑乎乎的木窗,窗边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与他背对的是个样貌讨厌的干巴巴大爷……到底是谁?
迎着她家小姐意外之喜的目光,荷宣十分茫然。
“你看不出他是谁吗?”严汐很奇怪,“这么快就忘记了?”
“小姐,”荷宣为难地哼哼,“衙署裏的人我怎么会认识呢?”
“穿灰衣服的那个,你再好好看看。”严汐提醒她,还是一副俏皮的神情。
荷宣又努力了一下,好累地摇摇头。
“他是我们在倪府别院裏见过的那位公子啊,迷路的时候巧遇的……”
荷宣难以置信地重新看了一次,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啊,而且只是这样看个侧脸,她家小姐怎么那么肯定?
“怎么样?没错吧。”严汐问。
荷宣决定同意,她家小姐高兴最重要。
王齐恩的右眼忽然一阵狂跳,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老师曾经告诉他:如果有人在远处念叨你,眼睛就会跳个不停。王齐恩想:或许是姑母在催要银子。
对于严汐正在周记书局的阁楼上念叨他的可能,王齐恩根本想不到,虽然严汐获得书局的逸闻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城郡,王齐恩对此也一无所知。
重阳后,他还过着白天上值晚上扛包的生活,很少能见到严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快乐。偷偷看着严汐的他,没想到也会被她悄悄看在眼裏,以这样的相遇开始,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走。
为什么她觉得他需要照顾?因为严汐的体贴感到高兴时,王齐恩总是在反省。如果能在相遇时展现出杜司务那样的钢骨气概,应该才足够得体。可是他脸热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并且几乎说不出话,王齐恩每回想一次就沮丧一次,如果这样还没有改正的觉悟,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怎样改掉紧张和脸红的习惯?王齐恩想了很久,决定从大声说话开始。码头上的搬工们,每一个的嗓门都大得惊人,脸红对他们来说是星星那么遥远的事情。
于是每晚从码头回城的路上,王齐恩会一路大声的说话,其实只是背书。他发现,大声说的话越多,连笑一笑也变得更容易了。在夜色中露出愉快的笑容,希望下一次见到她时可以从容地这样做。
右眼还在跳,王齐恩揉了揉眼睛。
“王录事!”
丁方水慢声慢气地喊了一嗓子,半侧过身道:“去年肖大人送呈州令大人的秋收奏报,你去帮我找出来。”
“你说什么?”王齐恩响亮地反问。
丁方水左耳裏震得一嗡……这家伙,在存心和他作对呢!
最近王齐恩的嗓门越来越响,腰板越来越直,见到熟悉的人会露出紧绷绷的微笑,这些变化让丁方水很不踏实。他使唤了王齐恩三年,王齐恩像件顺手的工具,丁方水不喜欢他有任何改变。
“去帮我把去年的秋收奏报找出来。”
从成堆的旧公文裏找出一张或许还在或许已经不在的纸头,丁方水用这种苛刻的命令来验证自己的地位。
王齐恩沈默地想了想,站起来。丁方水看着他慢慢走出去,心裏十分舒坦。
檔房北边的一间屋子裏存放着郡署几十年来的旧公文,平常有什么都往裏面一堆,并没有合理的记录和分类。
昏黄朦朦的屋子裏有股呛人的灰尘味,乱七八糟地放着几十堆东西。王齐恩先挨个看了一遍,然后从某处开始,单膝蹲下开始翻检。
灰尘扬起灰尘,粉面似地在一片昏黄中滚动,王齐恩垂长的眼睫上担了一层尘绒,像青麦间未融的初雪。默默无声的专註中,他翻动纸张的右手忽然一僵,立刻就被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