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只兔兔
临江阁,二十九楼。
刚一进屋,花柠就被福贵从头到尾巴尖尖舔了一遍。
“柠柠!你要来和我一起赚白川的喵民币了吗!”
“婉拒了哈。”
说完,她连忙变回人形,用湿巾擦拭着一手湿漉漉的口水。
白川不知道钻进哪个屋裏了,花柠唤道:“白川?快出来,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不急,”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音,白川将几笼热腾腾的食盒整整齐齐摆在桌上,“先吃饭。”
这食盒倒是眼熟,白川时常给玳瑁花花游乐园点这一家。
但是……“你平时不是自己做饭吗?”
白川家裏养着福贵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大胃王,反正平日也要给福贵进货,索性自己下厨了。
花柠有幸尝过一次,不能说好吃,只能说是大师水平。
白川不语,只是取出手机来,对着一桌菜色随手拍了几张。
……咦?
白川原来是会给饭菜开光的人吗?
花柠撑着桌子,探出头正大光明偷看他的手机屏幕。漂亮的构图,星光笼罩般的氛围感,一桌垂涎欲滴的菜色……
嗯?怎么还有她那两只握着筷子迫不及待的手?
白川晃了晃手机,轻笑:“只要告诉她们,你和我一起在外度假就好。”
花柠:“……”
你别说,还真是一个好办法。
乍一听有点草率,但却恰恰是能在桑枝等人面前糊弄过去的说辞。
如果她真的参与了综艺录制,那作为长毛三花的主人,白川也必然会一路同行。与此同时,要是花柠和白川二人相约度假,就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了。她甚至能在白川的掩护下随意变人变猫,既能完成录制,也能应付朋友。
可是……度假?
白川这种双休都随时可能被召唤的刑警,可以有这么长时间的假期吗?
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白川解释:“我请了年假。”
花柠转头,余光正好看见白川动筷。
修长手指优雅握筷,仿佛落笔题字一般。他拈起一片青笋,目不斜视手不抖,干凈利落的下颌线微微收紧,含住筷头,安静咀嚼。
白川一举一动总是很符合他的家境。
……可是为什么他要站着吃饭啊?
仔细回忆了一番,似乎刚才白川也有隐隐约约揉捏过他的后腰?
“白川,”花柠咬着筷子,歪头问,“你哪裏不舒服吗?”
“没有,方便消化。”
而此时,显眼包福贵已经蹦出来抢答了:“柠柠!白川前几天执行任务的时候被人用那个什么钝器打了,腰受了很严重的伤,坐都很难坐!”
难怪,明明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他今天走到玳瑁花花游乐园的时候,鬓角却出了一层薄汗。
也难怪,白川会有假期了。
因公受伤,这种状态继续坚持在岗位上之后越来越糟。
连坐下都难的话……走路也不会舒服到哪裏去。
当时花柠的短信发得急切,白川既不方便开车,又没有人能代劳,只能忍着痛走路过去。
花柠的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更浓郁的愧疚。
虽然两脚兽总说小猫傲娇,但傲娇归傲娇,她们也是有感恩之心的。
人对猫好,猫也会对人好。
花柠沈默着扒拉了两口杂粮饭,咬了咬下唇。几番思索后,花柠夺过白川面前的空碗,用公筷捻了几筷子荤素搭配的菜,站在白川身边。
她将东坡肉递到白川嘴边,却发现二人之间残忍的身高差。她目测了一下高度,一跃坐上了餐桌边缘:“啊,张嘴。”
那一瞬间,白川有种被五指山压昏头的不真实感。
怕后推反应太大会吓到花柠,他下意识后仰,却不小心扯到了后腰,疼得渗出一片汗珠,脸色顷刻煞白。
花柠也不知道哪裏来的一股怒气:“你也真是的,都这样了还躲。”
从前,花柠还是一只不会化形的小猫,从第一次有自我意识起,她就不习惯扭扭捏捏的人类,口裏总是念叨着尊卑有序大气端庄。花柠始终不能理解,像猫一样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不好吗?
就像现在的白川。
明明已经疼到快要站不住了,估计心底还遵循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贫者不食嗟来之食”的大道理呢。
花柠不懂。
吃饱不比什么都重要吗?
花柠瘪起嘴角,索性放下碗,左手揽过白川的后颈,用力往自己眼前一拉。
白川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张清丽的脸猛然放大,猫儿尾巴似的眼角不悦翘起,鼻头皱出两三道淡淡的可爱阴影。
近到能听清她的鼻息。
有那么一瞬间,白川产生了一丝给那位犯罪嫌疑人送锦旗的不合理冲动。
他喉结微动,又唯恐被花柠发现,轻轻颔首掩藏着不自然的线索。
白川睫羽轻颤:“花柠,你不用这样……”
花柠:“?”
都痛到发抖了,还搁这儿扭捏呢?
她啧了一声,掐住白川的牙关,微微使力撬开嘴,塞了一整块肘子肉进去。
白川:“……”
这个手法,总觉得似曾相识。
人类给小猫餵驱虫药就是这样的。
用同样的手法,花柠“温柔体贴”地餵完了桌上一半的菜,心满意足蹦下餐桌,揩了揩手上的油渍。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花柠坐回位置,埋头饕餮进食,不忘拍胸脯承诺:“放心,你既然用自己的清白替我打掩护,我花柠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清白?什么清白?
“你一个黄花大小子,平白无故说和我一起度假,其他人肯定觉得你和我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关系,”花柠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小仓鼠,“我知道你们人类很在乎清白名声,以后你找女朋友说不定会嫌弃你。你牺牲这么大,我当然不会亏待你啦!”
说着,花柠扬起下巴,大拇指指腹蹭了蹭鼻头,像极了霸道山大王。
白川:“……”
她对人类的认知究竟是从哪裏来的?
大快朵颐的花柠脸上除了认真还是认真,白川一时失笑,无奈扶额。
也罢。
他不就是喜欢她无拘无束的样子吗?
白川轻咳一声,压下笑意:“你接受这个方案了?”
“当然啦,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好。”
为了布置一个完美的局,在得到花柠肯定的答案后,白川把刚才那张构图完美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裏。
傍晚在游乐园裏,桑枝和半夏放不下心头的嫉妒,为了找出白川的破绽,和他互换了联系方式。
其中还夹杂了两个凑热闹的杜若和花诞:“你们怎么都加了?那我也加一个好了。”
于是,照片发送不过一分钟,他的评论区裏就集齐了四个人:
【杜若(读研版:原来你不是一个人住啊,这是你妈吗?】
【24h宠爱医院·桑回覆杜若(读研版:?】
【忽然半夏:我是来看猫的,不是看你秀恩爱的。】
【忽然半夏:……不对,这不是柠柠的手吗???】
【某音74322丶花诞:你别说,柠柠的每个选择都做得令我敬佩……】
花柠一边咀嚼鸡腿,一边凑近他,看着评论区热闹的场景,忽然发出一个困惑她叙旧的问号:“白川,为什么我们一直在靠短信交流?人类不断迭代工具,不就是为了方便的吗?”
有即时通讯app这么方便的东西,她们为什么一直在用短信这样古老的交流方式?
琥珀色的玻璃珠天真无邪地望着他,白川认命,扫了她的二维码。
时隔三月,花柠终于拥有了白川的微信好友。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进白川的朋友圈——今天在玳瑁花花游乐园,他用区区一个朋友圈就征服了桑枝半夏,想必裏面一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大宝贝!
“大宝贝”花柠进入他的朋友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沈大海铺就的封面,以及……好友设置了三天可见。
花柠:“。”
可恶,失策了。
虽然很好奇,但花柠是一只尊重两脚兽隐私的猫。她不再追问,安安静静吃起了饭。
茶余饭后,花柠伸着懒腰在大平层裏四处走动,福贵亦步亦趋跟着她,嘴裏叭叭着八卦说个没完。
忽然,她看见书房虚掩的门缝裏洩出一束光。
古色古香的书房裏充盈着墨香,白川站在升降木桌前,单手托腮翻阅着什么,连她推开门的动静都没有发现。
白川平日裏比她还像只猫,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捕捉到。
难得见他神经如此放松。
真有意思。
花柠起了玩心,蹑手蹑脚靠近白川,在他背后悄悄站定,探出一双好奇的眼睛窥探屏幕。
他正在看导演发来的综艺大纲。
粗略看了一眼,这檔综艺叫《如此温暖的我们》。是由明星嘉宾和各种各样的弱势群体两两搭配,再完成各种各样的任务赚取积分的过程中,深入了解这些群体的故事。
而萌宠篇是《如此温暖的我们》裏最重要的一环,作为开篇,它肩负着口碑和吸引力,难怪导演那么急。
花柠并不担心综艺录制,若是让她以人形上节目她会瞻前顾后,但她可当了三千年的猫呢。
花柠都一目十行读完了整篇pdf,白川还是没有反应,她悄悄踮起脚尖。
而此时,从桌上摆件的反光裏目睹一切的白川正咬紧后槽牙,生怕他不小心笑了出来,破坏了花柠的兴致。
他也好奇,花柠会做什么。
下一秒,他的耳蜗裏轻轻吹进了一股温热的风。
有一种触电般酥酥麻麻的感觉。
白川僵在了原地。
“你这个人好奇怪,”花柠撅嘴,“被吓都不出声的。”
这要是算惊吓,那世界上应该没有惊喜存在了吧。
白川浅浅一笑掩盖过去,调低了书桌高度,指着拍摄地点一栏:“花柠,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漓镇。”
“听说那裏自然风光很美好的。”
“漓镇依山傍水,有一条养育了世世代代的河流,叫漓水河。”
花柠眨巴眨巴眼。
白川不是一个爱说废话的人,既然他提了,这裏就一定有特别之处。
“古时候,这片泛滥平原被称之为,”白川顿了顿,“漓川。”
三千年来,花柠一次又一次历劫投胎,就算最初有那么一丢丢对故乡的执念,也消失殆尽了。
毕竟都二十一世纪了,就算她真的找到了当年出生的那个小山洞,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也毫无意义。
所以,她已经好几世没有刻意寻觅过漓川所在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倒是赶巧被她撞上了。
花柠颇有一丝惊喜:“看来我和漓川还是有缘的嘛!”
这么多年来,花柠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和自己有同样志向的小妖。漓川一直是灵气充盈的地方,说不定她能遇见几只同样在修行的精怪呢?
有人喜,就有人忧。
白川紧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柠再次踮起脚尖,食指指腹摁在他眉心,轻轻揉了揉:“怎么这个表情?我又不是猫界柯南,不会走到哪裏哪裏出事的。”
花柠的指尖仿佛有魔力,一种温柔而内敛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脉,让人心安。
如果真是这样,那便好了。
白川想。
花柠看了一眼墻上的钟表,爪子一拍:“在你这裏待很久了,我该回去啦!明天我还得以人形跟她们提起度假的事,导演那边就拜托你啦!”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你腰不行,小心点喔!”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白川欲言又止。
很久么?
明明只有吃了一顿饭的时间。
人总是贪婪的。
从见一面就好,到晒晒太阳吧,再到一顿饭的时间都变得转瞬即逝。
从前难以理解的海誓山盟,终于在这时具体成了一枚暂停的秒针。
“花柠,”白川忽然叫住她,“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宁愿一直用短信,却不加微信么?”
坐在玄关处穿鞋的花柠抬起头,像大学课堂上主动选择第一排的乖乖学生,认认真真聆听着。
只是一句话而已,却在白川的喉间藏了许久。
像深海裏的鲛人泪,像触不到的水中月,珍贵到一碰就碎。
他说:“我会想要一直听你的声音。”
翌日清晨,白川被微信提示音吵醒。
他扶着老腰翻身下床,顶着眼下两轮青黑的黑眼圈,点开三秒的语音条:“喵呜~”
白川:“……”
那句话不是让你一直给我发喵喵叫的意思啊!!
昨晚,花柠在脑海裏咀嚼了一番白川的话后,一拍脑门,说她懂了。
半个小时后,花柠刚回到喵喵杂货铺,就开始给白川发送三短一长不重样的语音条了。
百分之八十是毫无意义的喵喵叫。
她觉得白川一定是喜欢这种诡异的asmr。
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她喵喵叫过程中突然迸发的感嘆,比如“来了个订单我去锦衣夜行一下”,比如“风有点大呀会不会给我吹成斜刘海”,又比如“困了先睡了起床再喵”。
白川时常深陷花柠的智商陷阱。
算了,也挺好。
至少这么可爱的小猫,只有他有。
而此时此刻,可爱的小猫正在玳瑁花花游乐园被四双手搓圆捏扁。
半夏:“柠柠你怎么可以随便去陌生男人家裏吃饭啊啊啊!”
桑枝:“几点回的家?”
花诞:“白川挺好的,真挺好的……”
杜若:“啊?那不是他妈啊?”
“呜呜呜,你明明是我们的柠柠!”半夏紧紧抱着花柠,勒得她险些喘不过气,“自从认识你以来,我们还没有跟你长时间分开过,你突然说要和白川出去度假……我无法接受呜呜呜!”
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花柠恢覆大脑供氧,揉了揉快要聋掉的耳朵。
“白警官多有钱啊,雇个护工不比带上你强?”
“就是啊,你跟着去,说不定走的时候是腰伤,回来的时候是颅脑损伤。”
多损啊。
花柠继续自由发挥胡编乱造:“可是他是在处理江世廉后续的时候受的伤,四舍五入也与我有关,我不能见死不救呀。”
白川在江世廉事件裏占了几分力,她们心裏也都清楚。
纵使万般不舍,也只有放手了!
江半夏和桑枝对视一眼。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虽然花柠看起来还跟隔壁小学裏的猴儿一样单纯,但有些事情该提还得提。
江半夏轻咳一声,压低了声音:“柠柠,有句话我必须要跟你说。就是虽然清朝早亡了,人人都有恋爱自由,但某些事情上要保护好……”
花柠恍然大悟。
她摆摆手,一脸从容:“这个你放心啦。”
然后,一拍胸脯:“我会保护好白川的清白的!”
江半夏:“……”
罢了,由他们去吧。
一个腰不好,一个没有心。
就算把他们扔进爱的漩涡,估计他们也会在裏面打水仗玩小黄鸭。
交代完之后的安排,花柠独自回到喵喵杂货铺——近来玳瑁花花游乐园越来越忙,杜若虽然只负责网站管理,但两边跑毕竟也累,所以花柠便让她直接在a区兼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