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个糯米鸭
“在你的眼裏,我好看么?”
白川微微颔首,利落的下颌线镶着月光。
以猫的眼光来看,两脚兽在花柠的眼裏都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好人和坏人、大号和迷你、会给她餵吃的和会把她用扫帚赶走。
所以,白川就是一个会给她好东西吃的大号好人。
至于以人的眼光……
白川给她的感觉,像夏日冰镇的橘子汽水。
白川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浓黑的眉骨压下一片深邃,初见时总有一种越过骨髓看透你的锋利,冰得指尖发疼。
阳光下,冰碴融化,清甜橘子味闯入味蕾,在唇齿间横冲直撞,有一种……
白川轻轻点她濡湿的鼻头,嘴角勾起,深邃的眼睛弯成一轮上弦月:“怎么不回答?”
对,就是这样。
有一种爽朗的感觉。
花柠是一只心思很单纯的猫妖,她就想修仙,男人只会影响她突破的速度。
这三千多年来,花柠记忆裏的雄性,有屠过的灭世大魔头、有拜过的隐世高人、有输过的宗门大弟子,就是没有“长相俊美的小帅哥”。
……喔,倒是有一个。
只不过那是个杀千刀的捉妖师,不值一提。
所以,对花柠来说,白川的确是难得的一表人才了。
本着坦诚相待的相处守则,花柠直勾勾盯着他,十分诚恳:“你很好看。”
说罢,还意犹未尽似的重重点头。
白川:“……”
奇怪,脑子裏怎么嗡嗡的。
他原本只是赌气了一把。
既然男猫入不了她眼,那他呢?会不会有一点特别?
不知从何而来的危机感。
但他并没有期待花柠的回答。认识花柠这么久,他知道这只小猫说话不会拐弯,处于一个要么把人乐死要么把人气死的极端。所以她回答也不外乎“长得像个人”或“你和圆圆有区别吗”。
然而……“你很好看。”
不要趁人不註意就打致命直球好吗。
一分钟前的淡定自若陡然消弭,白川甚至连高兴都不知道要怎样表现,只能任凭绯红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脸颊。
猫猫对环境温度最是敏感,花柠感觉屁股有点烫,抬起来嗅了嗅肉垫:“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是他cpu烧了。
花柠一爪子按在白川的掌心,沾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咦?
他不会中暑了吧?
她盈盈一跃跳上白川的肩头,用对温度感知最敏锐的鼻头贴着他发烫的耳垂,轻轻浅浅的鼻息拂过耳蜗。
一阵微妙的战栗。
白川一把拉下花柠,把她塞进怀裏,用袖子捂得严严实实。
隔着一层布料,花柠听见白川喑哑的声音瓮裏瓮气传来:“我送你回去。”
……啊?
花柠一头雾水。
她认认真真回答了白川的问题,怎么连个谢谢都没有呀?这些男人怎么都莫名其妙想一出是一出的呀!
白川用一种近乎竞走的速度把花柠放回了喵喵杂货铺,转身就走。
花柠遥遥望着他迅速隐于夜色的背影:“……”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白警官,说好的跑腿费呢!!!
高空作业叼起一个十八斤的肥猫,对花柠来说还是太消耗体力了,她一睡就是日上三竿。
伸着懒腰推开杂物间的门时,喵喵杂货铺裏除了勤工俭学的杜若,竟然还有一个老朋友。
江半夏倚着收银臺嘬棒棒糖,似乎是等了许久的样子,糖纸都攒了一摞。终于看见花柠醒来,她倒是也不急,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迷迷瞪瞪的花柠。
花柠:“?”
她是一夜之间长了八条腿出来吗?
江半夏递给花柠一份爱心三明治,凑近耳边贼兮兮地问:“柠柠,老实告诉姐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本事的?”
“咦?我一直都还挺有本事的呀?”
虽然花柠说的是实话,但也不妨碍江半夏听到后下意识一拳砸向冰柜憋笑憋出内伤。
不知道为什么,逗花柠跟逗猫一样,很容易产生满足感。
江半夏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和……捐赠信息?
“之前我和杜若开放了一个救助账号,本来就是走个流程,也没指望靠别人吃饭,我们都是能干的人对吧。可是今天早上……”江半夏瞇眼笑着,讳莫如深,“突然有个好心人捐赠了一百万。”
花柠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开:“真是个好人!”又慢慢合上,“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杜若从肖某荣裏抬起头,眼裏的好学竟然也被八卦替代了:“因为那个好心人的署名,是花柠。”
花柠:“……”
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花柠第一反应是抬头望望天,看是不是哪位故友神仙显灵了;第二反应是打开两个顾客群,问是不是哪位人傻钱多的客人转世了。
忽然间,花柠福至心灵。
好像有个人欠了她一笔跑腿费。
花柠眉目深沈,编辑起短信来:
【是你吗?】
【不是】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退给你】
【听不懂】
花柠看了看捐赠账号一串字母数字“bc0813”:“……”根本就是你吧!!
花柠自认并没有多高的道德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认为正确。
比如金钱这个东西,她不会鄙夷不劳而获的人,只会反感靠虐杀小动物、靠欺骗老人家得来的报酬。
所以,白川如果仅仅只是因为她跑了一趟腿就给她转账个万八千的,花柠绝对不会多说一句,甚至会“谢谢老板老板下次再找我”。
可这是一百万耶!
白川赚的又不是喵民币!
这笔钱拿在手上,花柠实在是心不安理不得。她顶着一头乱发,索性原地蹲下开始长篇输出小作文:【老祖宗有云,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然而,她还没发出去,那边似乎就已经料到了小作文的主旨:
【我钱多】
【还说就再加100w】
花柠:“……”
好烦吶你们有钱人!!!
亲眼目睹了花柠从困惑到纠结到抓狂的全过程,江半夏又拆了一根棒棒糖,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你啊,就别自我意识太过剩了,”江半夏弯下腰,拍拍蹲在地上的圆脑袋,“你想,人家什么职业,多无私奉献啊,指不定每天到处资助贫困山区。”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就连小动物的钱也不是轻轻松松赚来的。
江半夏看了一眼捐赠账号,问花柠:“这是他生日吗?”
bc0813。
他家的门锁密码也是000813。
花柠点点头:“应该是吧。”
“姐姐见过的人多,相信我,”江半夏笑瞇瞇的,传授着人生经验,“八月十三也没几天了,你那天好好感谢一下他就行了。”
杜若听得云裏雾裏,终于能插一句嘴了:“真的吗?半夏姐你见过的人不会都是王励那样的吧?”
江半夏:“……可恶快闭嘴啊!”
真是一物降一物,自古天然克腹黑。
花柠双手托腮,很是烦恼:“可是……我也不知道白川喜欢什么呀。”
花柠知道他家境好,没想到这么好。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能扔一百万,也不像是会缺一些俗世之物的人。
“这个我就帮不了你咯,你想想看白川究竟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再对癥下药。”江半夏眨眨眼,有一种玩恋爱养成游戏的快乐,“柠柠,你要记住。不管他做了多少做得多好,你都要跟从自己的内心,不要因为感激感动模糊了选择。”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
如果有时光机,她真想穿回去给当年的自己一个扭动扫堂腿分裂回旋踢。
花柠歪头,眼神裏流露出纯良的不解。
啊?
原来接受别人的捐赠还要经过这么覆杂的一番心理活动的吗?
同样不解的还有死磕肖某荣的杜若。
她举着笔,脑子裏各种一维性三维性在打架,却还是忍不住分心吃瓜:“啊?这和白警官有啥关系啊?为啥要感谢他啊?”
“……”江半夏拍拍她的肩,感到任重而道远,“宝宝,你还小,我不碰你。你长大了自会明白。”
说完,江半夏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柠柠,早上还没开业呢,有个又瘦又细的男人在玳瑁花花游乐园门口鬼鬼祟祟的。我怕是杰克那一伙的,拿工地上的铁锹给他来了一下。”
花柠竖起大拇指:“半夏姐姐真厉害!”
“那是自然,他嘴裏还念念叨叨说什么直播的,感觉十分可疑。”
花柠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弱弱问:“该不会……他戴了一个黑色的口罩吧?”
“你怎么知道?”江半夏后知后觉,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缓缓张口,“……该不会,是你叫来的吧。”
花柠拖着江半夏飞奔到玳瑁花花游乐园门口时,被关在大门裏的花诞已经快热晕过去了。
把人带回水豚咖啡厅,江半夏讪笑着端上一杯气泡饮。
“花柠,我算是看明白了,”花诞用冰块捂着他被铁锹亲吻的肩膀,“你们玳瑁街的人我没一个惹得起的。”
江半夏双手合十,一副营业假笑:“不好意思啊蛋蛋,你也知道玳瑁街之前不太平,我危机意识比较强。”
“你不要跟着她叫我蛋蛋啊!”
“ok,蛋仔。”
花柠看着花诞带来的一个足有半人高的背包,问道:“你今天白天不打工吗?”
“暑假店裏不缺人手,我就请了一天假,”花诞目光躲闪着,支支吾吾,“而且……不是你说让我来的吗……”
谑。
小伙子有进步啊,敢把话说出口了。
绽开一个向日葵般的笑容,花柠一拳锤上他的肩头:“嘿嘿,蛋蛋,真是我的好姐妹!”
冰块还没捂化的花诞:“……”
痛,真的痛啊!!
花诞忍着内伤,取出他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个文檔:“我那天回家之后,趁着空闲时间写了一份关于玳瑁花花游乐园官方直播间的想法,你们看一下。”
江半夏指了指她泛血丝的眼睛:“最近眼睛发炎了,能直接念一下吗?”
“念起来……有点麻烦。”
“年纪轻轻的嫌什么麻烦,想法而已,又没有多少字——”
江半夏的声音戛然而止。
与之同时出现的,是她瞪得如牛铃般的发炎双眼。
“多少页?八十七页?!你这么喜欢写论文怎么不跟杜若一起去考研啊!”
嘴上虽这么说,江半夏还是滴了一管玻璃酸钠眼药水,拉着花柠认认真真阅读了起来。
不得不说,花诞在直播这方面的确有很多特立独行的想法。这也难怪他一个不依靠团队的独狼没有淹没于网络时代的洪流中。
从直播间的起步、引流、标签、转化,针对不同受众进行的主题……花诞都一一分析罗列出来了,图文并茂,浅显易懂。
花柠和江半夏安安静静看完。
默默竖起了四根大拇指。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之中的一员了!”江半夏抹了一把眼尾,“柠柠,你眼光真不错,比我好多了。”
花柠:“。”
倒是也算不上夸奖……
江半夏抱着笔记本电脑,又重新看了一番重点,指着屏幕问:“我有一个问题,你这裏说的‘第一波流量’,具体怎么操作?”
花诞给出的方案裏,第一波流量是来自一个名为“世爱慈善”的直播间。
花诞打开视频网站,输入了关键词,霎那间刷出了几百页结果。稍稍观摩了几个视频后,花柠心裏有些底数了。
世爱慈善,顾名思义,是一个慈善组织,发起人是有名的大富商。
世爱直播间一直以来都是黄金时段的一股清流,不搞噱头不带货,只是聆听世间的悲伤苦楚,为大家献爱心提供一个正规的平臺。
但是随着直播的风越刮越大,网上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显眼包闯入世爱直播间申请连麦,故意讲一些离天下之大谱的烂梗。
比如“我本来是家世显赫的公主却被贼人所害,v我50助我覆仇”,又比如“十八岁,生了七个孩子都失踪了,最后发现是六娃干的”,或者“我摔断了一条腿,你要对我负责,因为我摔倒是因为在路上想你想得神魂颠倒”。
世爱直播间的主播都是温柔似水的女孩子,每次听到前半段的时候都沈浸在连麦观众的故事裏悲伤不已,听到后半段时,再专业的表情管理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而那些人把连麦录屏发出去,一半人哈哈大笑,一半人指责他们将慈善娱乐化会耽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两波人这么一打架,世爱直播间的热度直接高居不下,明明什么也不卖什么也不干,就是稳坐前三。
而花诞的想法就是,“我们现在的启动资金尽量是能省则省,所以我决定,去世爱直播间‘偷’流量。正好前段时间杰克的热度还没下去,我有足够的信心。”
说完,花诞小心翼翼掀开眼皮,观察着两位老板的脸色。
花柠疑虑。
半夏沈重。
花诞连忙干笑一声摆摆手:“这只是我个人浅薄的想法,你们不采纳也可以,我就是——”
“妙啊!”花柠一拍花诞的背,“就这么来!”
“很好!”江半夏一肘子戳上花诞的胸口,“我支持!”
……花诞只觉得他被铁锹亲吻过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时,一直趴在花柠和江半夏身后的小五抬了抬眼皮,忽然扑到花诞肩上,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缓慢却有力的爪子摁在他的伤口上,压了下去。
……行吧。
这个内伤是好不了了。
花诞的想法很快就步上了正轨。
没过几天,玳瑁花花游乐园的关註人数就呈指数增长。
这天,花柠刚送完一批外卖,看了一眼杂货铺墻上的日历,八月十二日。
做猫要懂得心怀感恩。
花柠才没有忘记白川的百万之恩呢。
她从大众点评收藏夹裏翻出早已选好的餐厅,发给了白川:
【好想去这家店,可惜你们都没时间,我一个人不想去……】
【啊啊,不好意思发错人了xd】
那日,花柠认真思索了一番江半夏的话。
白川为什么会帮她?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他是真的喜欢小动物!
正好十三日是周末,花柠特地选了青城最最最火爆的熊猫青竹餐厅,订了一间最最最可爱的包间。
想来人民警察平时忙得不可开交,肯定也没什么时间犒劳自己。
花柠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怎么这么会投其所好呀!
白川的消息回得也很快:【几点】
【晚上六点!】
【好】
很好!
她果然成功拿捏住白川的喜好了!
歇了几分钟,花柠正在杜若身上打滚准备跑下一批外卖时,杂货铺裏就闯入了一位浑身漆黑的不速之客。
花诞就满头大汗地推开门,拽着花柠激动得话都不会说了:“快快快!我们的机会来了!人家来那个,你那个一个,我们就那个了!”
花柠:“……”
她收回曾经的话,她能听得懂狗语,听不懂蛋语。
灌了整整两瓶汽水后,花诞才压下了狂撞不止的心跳,在她耳畔吼道:“世爱慈善的创始人要来玳瑁花花游乐园了!!”
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花柠再三确认:“你是说,你去世爱直播间偷了流量之后,世爱的创始人对我们的店非常感兴趣,要来玳瑁花花游乐园参观观摩?”
“没错!!”花诞猛烈摇晃着花柠的肩膀,像是要报那日内伤之仇一样,“柠柠你懂这代表着什么吗!这代表着我们玳瑁花花游乐园很有可能马上就要成为全国乃至国际知名的收容所了!”
说不定……
将来每一个城市,都有“花花游乐园”?
花柠琥珀色的眼睛裏藏着星星,脚尖止不住地在地上雀跃:“什么时候来呀?”
“明天!”
明天,是八月十三日诶。
花诞没有发现花柠的脸色淡了下来,一个劲儿喜笑颜开地说着:“我刚才还特地搜了,江世廉是从北欧参加会议立马飞来青城,差不多晚上来这边!我们要把握好这个时间!”
花柠绷着脚尖,轻轻踢着墻角:“可以让半夏姐姐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