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团火苗
历劫的七世裏,花柠从未现过妖身。
即便是当猪仔那一次,屠夫都拽着她尾巴拖上案板了,她也是认命地受着。
她知道以半仙之力历劫等同于作弊,也可能影响她的命数,可她忍无可忍了,这是第一次,也或许是唯一一次。
“猫……猫仙大人!”张一轩两腿战战,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猫个锤子仙!”杰克一掌挥开花柠尖利的猫爪,从架子上抽出一把弯刀,颤抖着指向她,“穿个玩偶装打点灯,这么低级的玩法老子都看不上,装神弄鬼的!”
不好意思喔。
她还真不是装的呢。
花柠的猫眼尾微扬,冲着人群龇着獠牙低吼了一声,她都还没来得及恐吓,已经吓晕了两个。
“好弱喔……”弯钩指甲挑起一个人的衣领,花柠忽然耷拉着眉毛,装作被他们谋害的小猫模样,幽幽怨怨哭泣,“呜呜,你们当时在我身上一刀、一刀、一刀划的时候,我都没有晕得这么快呢。”
“鬼、鬼……”
“都说了是猫仙!”
花柠越过杰克,走到张一轩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她弯腰捏住张一轩的下颌关节,微微使力:“我记得你,狂犬打好了吗?打好了,我可就要动手了喔?”
花柠突然觉得她当年不该因为高考分数太高就选了个本市最好的大学,多浪费她这一身浑然天成的表演欲啊!
感受着花柠仿佛下一秒就能扎穿他的利爪,张一轩牙关打颤,双眼紧闭:“真、真的是猫仙……啊啊啊啊我错了猫仙大人!饶了我吧!我鬼迷心窍,我作恶多端,我……”
见张一轩连挣都不挣扎就跪地求饶,杰克身上那股凡事都要争的男人味涌了上来。他挺着胸膛,被练成开业大酬宾门口气球人一样的胸肌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一刀砍向了花柠的后背:“老子要看看是哪个贱人在背后——”
杰克话没说完。
因为那么大一只三花猫妖,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下一秒,花柠再次闪到他身后,利爪搭在肩上,十分熟悉的姿势。只是这一次,指尖抵着他疯狂吞咽的脆弱喉管。
花柠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你猜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爪快?顺带一提,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进入公共场所是要进去踩缝纫机的喔。”
“不可能,不可能……”杰克眼神飘忽着,“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鬼怪,我一定是在梦游……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南无阿弥陀佛……”
人总以为他们是世界的主宰。
只有遇见未知的危险,才会忌惮。
趁他念叨的功夫,花柠闪身收走他们的手机,尾巴紧紧禁锢住杰克,用他的手指解了锁。
这部手机裏,触目惊心。
相册裏有数以万计的施虐照片和视频,火烤、鞭挞、刀割、水淹……所有酷刑,都在那些弱小的生命上留下了伤痕。而最痛苦的是,他们弱小,却无比顽强,直到咽气前的最后一秒,他们还在努力挣扎。
动物知道自己的寿命在何时消弭。
如果一只小猫知道自己要回喵星了,她不会再拼了命的干饭,而是独自找一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离开。
而相册裏那些小动物,他们想活下去。
这还只是本地相册,花柠不知道在他们精心编织的网裏,已经埋葬了多少无辜的亡魂。
花柠强忍着喉头的腥气,打开那个令人发指的“爱猫爱狗更爱人”群。
【这只小奶狗怎么样?[图片.jpg]刚断奶,一个女大学生救助的,知道我是律师之后特别信任我,我把狗领养回来虐杀,还能顺便草一下她。】
【我偷了学生一只无毛猫回来,直接活剥皮做一顶帽子,这小畜生的主人还在到处贴寻猫启事哈哈哈哈哈哈】
【唉,爱猫爱狗都爱腻了……今天我去给儿科帮忙,趁病房没人偷偷掐了婴儿脖子,叫起来像奶猫,手感真好啊……】
这还是人吗?
他们大部分有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贴着令人羡慕的职业标签。可撕下人模人样的伪装,露出的却是森森白骨间流淌的黑色血液。
忽然间,群裏刷出来一条新消息:【杰哥呢?杰哥不是说今晚分发各组任务吗?】
花柠点开列表一看,才发现杰克竟然是爱猫爱狗更爱人群的管理员。
嘿嘿,竟然有意外收获。
花柠打开前置摄像头,放在杰克的面前。大尾巴轻轻一缠,他就在地上给花柠拜了个大年。
“想活吗?”
“想、想!”
“给你一个机会,”花柠蹲在手机后,单手托腮,笑瞇瞇看着他,“给你残害的生灵磕一千个响头,每一次都要听到‘咚’,每一次都要说句‘对不起我该死’。”
“好,好,我说!”杰克在地上摸索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然而,二人直接拉开了一段距离,杰克从晕倒的同伴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一刀扎进了田园犬的身体裏,正中心臟!
他阴恻恻笑了起来,原本恐惧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撑起身子朝卷帘门撞去。
他想逃跑。
花柠垂眼,看着已经失去心跳的田园犬,握紧了猫爪。
如果没有这一刀,兴许……田园犬还能救活。
花柠垮着一张小猫脸,尾巴猛然变长,勾住杰克的脚踝,像蟒蛇一样不留余地向上缠绕,将他拖了回来。
再次逼着他跪在手机前,花柠一脸人畜无害,嘴角还勾着淡淡笑意,眼裏却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你可千万别怪我喔。你看,你是在残害弱小,我也只是觉得你太弱小了欺负一下,还没残害呢。”
嗡嗡作响的冷气中,顶灯诡谲闪烁了一下,棚裏忽而暗淡,花柠眼底的猩红又亮了起来。
她问:“想、活、吗?”
终于,杰克嘴唇无法控制地颤了颤,像洩了气似的跌坐在地。
花柠的视线默默往下移了几寸。
喔,尿裤子了。
杰克眼裏涌出一颗极致恐惧下的泪水,整个人眼神空洞,木然地面朝花柠磕头认错:“对不起,我该死……对不起,我该死……”
录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花柠心满意足,立马上传到群裏。
【杰哥最近喜欢玩这种play啊,头都磕烂了,真有情趣。】
【我怎么觉得他眼神裏的害怕不像假的,对面是不是有人?】
【……我操?!】
渐渐的,群裏只剩下了沈默。
左上角的人员数量从999慢慢减少,似乎都预感到了什么。
只可惜……
猫猫我呀,已经把整个群资料和记录导出上传啦!
把手机扔回杰克面前的时候,他还在磕头,嘴裏的话已经变成蚊蝇翕动,一句句机械性地蹦出来。
花柠忽然觉得好可悲。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这是杰克这类人信奉的真理。
所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即便是手上沾满无辜鲜血的杰克也只能跪地求饶,将自尊扔在脚下,一遍又一遍朝拜着祈祷着,求花柠留他一口气。
那么小动物呢?
那些在狰狞面孔下一下又一下承受着痛楚的小动物呢?
花柠恨自己有着道德和良知。
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能成为和杰克一样的人,就能无所顾忌地让他偿命。
——即便他的命,不配抚慰那些已逝的灵魂。
短信发出去一条定位,花柠冷眼看着或晕厥或失神的一屋人,踩着他们的肉体,走到那只已经浑身冰凉的田园犬身边,为他盖上一张毛毯。
她摸了摸田园犬被扒光了毛的小脑袋:“我会为你好好火葬的。”
顶灯又一次突兀闪烁。
花柠揉了揉眼睛,变回娇小玲珑的长毛三花。
刚才已经用杰克的手机自爆了定位,她该走了。
对不起。
她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花柠从小窗户一跃而出,沿着无人打理的绿化带朝外走去。
途径乐苑小区正中央那个年久失修的喷泉时,花柠又闻到了浑浊水流裏淡淡的恶臭,是许久无人更换的结果。
哼哼!
放心吧乐苑小区!
这次把那群败类渣滓赶出去,乐苑小区一定就能恢覆勃勃生机了!
花柠棒花柠好,这样的小猫哪裏找!
花柠翘起尾巴,一脸骄傲地从门卫室路过,和偷摸看十八禁杂志的门卫大爷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嘭!”
远处的麻将馆骤然爆发出一声巨响,漫天火光喷涌而出,连着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一并吞没。
热浪裹着火苗,为花柠镀上一层荣光。
刚下车的白川看到的第一眼,就是从漫天火光中走来的长毛三花,微微歪头,一脸无辜。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白川:“?”
你办事这么利索还丧葬一条龙?
花柠:“?”
我说要给田园犬火葬没说这么大阵仗啊?
当然,最懵逼的,还属门卫大爷。
“我就是搞个黄色至于遭天谴吗???”
“电线绝缘层剥落?七死一伤?”
水豚咖啡厅裏,花柠啃着碳烤玉米粒,听杜若一字一句念官方通报。
“对哇!你说神不神奇!从乐苑小区的监控来看,杰克三天前就把看门狗带走虐待了。恰恰就是这三天裏,有个小偷翻进去偷东西,动了麻将馆的电路,引起了电气火灾。”
花柠眨眨眼。
难怪当时顶灯一直闪呢。
花柠接过新闻瞟了一眼。
因为杰克(其实是花柠)上传了最大虐待群的聊天记录和成员资料,一夜之间轰动全国。网友对照着成员资料,在现实中把这些人扒了个九成,公司、学校、小区门口的小gg全部被这些人罪恶的大头照覆盖了。
再加上杰克(其实也是花柠)录制的磕头视频,引起了组织内胆小怕事者的恐慌,部分群友主动退出坦白了一切——包括杰克这些群内元老对老人妇女小孩下手的事情。
顷刻间,整件事情就上升到了不可能轻描淡写掩盖过去的高度。
唉,军书十二卷,卷卷有姐名!
猫好,猫真好!
“我看评论还说,另一个城市的头头想毒狗,结果被自己儿子误食了。”
“这就叫自作自受自食其果,”桑枝抿了一口浓茶,“残害了这么多小生命,报应总会落回自己头上。”
“不过也真挺奇怪的,”杜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记者去采访了唯一的幸存者,那人浑身上下就嘴巴能动了,神神叨叨说什么猫仙来报仇了,杰克那段磕头视频裏也很像是被人拿枪指着。可是现场没有除他们以外的指纹和脚印……”
那当然啦!
猫猫的身份识别码是鼻纹,肉垫只能留下一个个可爱的掌印。在杰克的地盘裏发现动物足印,再正常不过了。
再说了。
谁会相信世界上真的有猫仙呢,嘿嘿。
江半夏抱着小五,托腮感慨:“我本来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这事儿一出,感觉我三观都要动摇了……柠柠,你觉得呢?”
猫猫不知道,不关猫猫的事喔~
花柠两颊被烧烤塞得满满当当,像极了一只小仓鼠。她笑瞇瞇的:“怎么可能啦,要相信科学。”
“李怡这几天都快住在心理咨询室了,被张一轩吓得不轻,”江半夏嘆气,“只是因为吵了一架他就敢联络虐猫组织做这种事,要是那天没分手,说不定以后出事的就是她了。”
“这种人内心深处藏着的罪恶多了去了,不对人下手只不过是因为犯罪成本太高了。但凡杀人不犯法,他们能给地球杀穿——哦,也可能他们第一个被别人刀。”
三人围着下午茶天南海北的聊。
忽然,杜若凑近,盯着花柠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不放:“柠柠,你不对劲。”
花柠一口莴笋险些呛着,不明所以望着她。
“你今天话少得出奇。”
呜呜呜,现一次妖身真的很耗精力的好吗!
她还勤勤恳恳破了一桩虐待动物案,不给她奖金就算了,她安安静静吃个烧烤也不行吗!
“是不是那个白警官?”冷不丁的,杜若吐出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是不是因为他?”
剎那间,桑枝和江半夏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杜若,你终于也长大了啊。
下一秒,杜若满脸严肃:“告诉我,你是不是被白警官威胁了?”
桑枝:“……”
半夏:“……”
杜若的话提醒了花柠。
她也是时候找白川说清楚了。
花柠如饕餮般风卷残云暴风吸入了一桌烧烤,摸着圆滚滚的肚皮,丢下一句:“我先走啦!”
“你逃避了?你居然逃避了这个话题,一定是被我说中了!一个人民警察怎么能做这种事!我就知道他那天单独留下来陪你不怀好意!你可是受害者,他怎么能——”
江半夏一把捂住杜若骂骂咧咧的嘴,塞了一大口提拉米苏,顺着脊背道:“乖,没你的事,玩去吧。”
思来想去,花柠还是决定变回猫找白川。
白川毕竟是刑警,以人形去找他,花柠不知道该编造一个什么身份,总不能找他抓犯人吧?
蹲在临江阁小区外,花柠躲进灌木丛裏,悄悄摸出手机编辑短信。
【我有事要说】
“我、在、临、江……”一键一字输入着,时不时还断触,花柠舔了舔肉垫又在屁股上蹭干凈,继续敲打,“阁、等、你……”
第二条短信还没编辑完,对面灰色的气泡已经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刚出完任务】
【我去店裏找你?】
【你店裏有人,来我家】
【和管家说过了,你联系她直接上楼,密码000813】
【怎么一直在输入】
花柠:……
你打字快了不起啊!!
她和玳瑁街的动物不一样,他们的互联网系统光靠一颗脑袋就够了,可花柠需要手机这个媒介。
大部分情况下,花柠都不会用猫形使用手机。
没别的原因。
猫爪打字实在是太慢了。
花柠一时郁结,删掉了辛辛苦苦摁出来的一行字,回覆:【1】
高冷小猫。
虽然白川大大方方告诉了她密码,但花柠是一只有分寸的小猫,她怎么会擅闯别人老巢呢。
更何况,白川家裏还有一只福贵。
她要是登堂入室了,不超过十秒,这件事情就会以一种离谱的叙述方式出现在顾客群裏。
“……”想想都可怕。
花柠看了看天色,不算太晚。她找了个张楼下的长椅,安安静静卧下了。
最近对流浪动物而言是多事之秋,自从花柠买下了印刷厂旧址的地块,猫猫狗狗就都自发住了进去。虽然暂时只能睡大通铺,也总比在外面担惊受怕的强。
所以,今日的玳瑁街只有烈日和雪糕,没有一只小猫小狗。
唯一一只花柠就格外显眼。
白川一路雷厉风行回到临江阁,正准备推门而入,余光却敏锐察觉到了长椅上蜷成一团的毛球。
一片绿叶落到毛茸茸的头顶,紧绷的胡子颤了颤。她连爪子都没有抬,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在肉垫上蹭掉了树叶。
白川笑了笑,懒死你了。
听见一声易拉罐开启的声音,花柠警觉醒来,德罐扑鼻的肉香就钻了进来。
白川拧开一瓶汽水,在长椅上坐下:“今天没准备生骨肉,请你吃个罐头。”
花柠瞪圆了眼睛,撑着脑袋扫视了一圈,意思很明显——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只猫说话?!
白川挑眉,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伸出修长的食指点了点耳朵上的无线耳机。
他说:“你不想跟我回家,在这裏说也一样。”
花柠眨巴眨巴眼。
她试探性地开口:“你真的能听见动物说话?”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