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
凡人皆有一死,魔法师也是。——奥古斯丁·简《魔法师准则》
光是拖着萨格斯·贺从坟墓出去便已经废了谢忘绝大部分力气。
萨格斯消耗了全部神力,两人半斤八两,同样他也好不到哪裏去。
刚走入主路,电灯滋滋地在头顶发着光,原先笼罩在天空的云层不知何时也散去了,露出一抹冷冷的圆月。
主路没什么人影,但喷着蒸汽呼啸而过的汽车倒是不少,看样子是某些从边境刚回来的贵族。
谢忘一楞,微微蹙着眉心看向汽车行驶而去的方向。
应当都是直奔伯都灵王庭,但……
王庭有什么紧急事情需要召唤回这么多贵族吗?
“吁!”马夫拉紧缰绳控制着两匹喷着热气的黑马在谢忘身旁停下。
马夫有礼地朝他点了下头,问:“搭车吗?”
谢忘刚想拒绝,余光就瞥到趴在背上的萨格斯,紧抿了下唇,问:“到悬剑街多少钱?”
马夫有些为难地“唔”了几声,犹豫着说:“这么晚了要去贫民——”他顺口溜了出来那个不大礼貌的称呼,很快换了个词:“我是说钟塔西侧,车费大约是10先令,但您还要给我1便士的保护费。”
谢忘:“…………”
他不得不再次怀疑西侧对于外人来说到底是有个多么凶神恶煞的存在,保护费竟然比车费贵上一倍有余。
马夫看出谢忘脸上的犹豫,紧接着解释道:“您要知道,在这么晚的时候,那边总是不那么安全的。”马夫老神哉哉地比了个动作,指了指黑暗中的某处。
谢忘算了算这次出来口袋裏仅存的1便士,朝他微笑着道:“抱歉,我身上只有1便士。”
马夫佯装纠结地想了1秒的时间,迅速道:“好吧好吧,上来吧。”
谢忘道了声谢,扶着萨格斯坐上车。
马夫挥了下缰绳,嘴型微扁,吹了个哨儿。黑马再次奔跑起来,迎面是飕飕冷风,让谢忘一下头疼起来。
道路两侧种满了高大的针叶松,这种松树似乎是伯都灵这片土地独有的产物。一年四季都会茂密地生长着,冬天尤盛。
月色不时被两侧耸立着的树影黑压压地遮挡着,忽明忽暗。树影背后是生满杂草的、荒凉不堪的土地,前方是灯火通明的城垛,不远处几根立在黑暗中的烟囱管正不止地冒着黑烟。
从谢忘第一次路过这条城郊公路开始,这两侧后的土地似乎一直都是一片荒凉,在40年前林业部的人还曾派人想要把那片荒地种满同别处一样的针叶松,长达10年的种植中,没有一次成功过。
诡异的是,每次当针叶松成功种植下去后,第二天清晨便会再次恢覆成一片荒凉的土地,除了杂草什么也没有,更没有人工的痕迹。
最开始,所有人以为是某些地下反叛组织搞出的恶作剧,但是第二年,种下去的树再次诡异般地消失了。年覆一年,月覆一月,这片无名土地似乎是被某种不知名的诅咒覆盖了,从那之后,每每有人站在那片土地上,总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惊骇感。
渐渐地,这裏就彻底被人遗忘。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遗忘。
至少对于谢忘来说不是……哦,对,还有萨格斯·贺。
确切的时间没人能记得了,大概就是老院长和贺教授密切来往的第二年。
那年,他们都17岁。
某日,谢忘走入客厅时习惯性看向角落裏那张单人沙发,那裏并没有人。
他脚下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捧着带来的魔法书走到往常的座位上坐下。
他与萨格斯似乎是两个极端,他喜欢阳光、日晒与熏风,萨格斯爱好夜晚、阴暗与彻入骨髓的冷意。
笃。
极轻地一声响从身后的玻璃窗外传来。
谢忘下意识回身看过去,脸上的表情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模样。
他推开窗户俯身望下去,萨格斯穿着一身骑装,白色的马裤衬得他整个人削瘦且悍利,半瞇着眼正对着刺眼的阳光看上去。
萨格斯噙着笑看向谢忘,朝身旁喘着气的长鬃红马点了点下巴,说:“下来。”
谢忘盯了他好半天,彬彬有礼地笑了下,“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要坐回去。
“带你去个地方。”萨格斯从马背上拿起一顶呢绒马帽,高举在手裏朝他随意地扬了两下。
谢忘转身的动作一滞,回头问:“哪裏?”
萨格斯·贺懒洋洋地依靠在马背上,说:“诅咒之地。”
诅咒之地?
谢忘一下被这个神秘且莫测的字眼吸引,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一切跟魔法有关的东西都能够让他趋之若鹜。
但他仍克制地说:“太阳落山前我必须回来。”
“保证准时把魔法师大人准时送达。”萨格斯散漫地并拢着两指从太阳穴划出一道弧度。
最后的结局显然是两人在那片荒地疯玩了整整一个下午,并未能赶得上太阳落山的速度。
谢忘挺直着身板向老院长道歉,对方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多说什么。甚至在夜晚回家时出乎常理地鼓励他去结交一些同龄好友,例如萨格斯·贺,亦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青年。
虽然老院长在末尾叮嘱他切勿再去那片传说中受到诅咒的地方,但从那之后,也许是被那片土地所散发着的神秘力量吸引,又或许是少年内心深处对于自由的渴望与叛逆时期的逆反心理,荒地成了萨格斯与谢忘不时的秘密据点。
在此后长达3年的时间裏,他们几乎每个星期都有那么几天要偷偷摸摸骑上那匹名叫“拉莱耶”的强悍骏马一同前往那片土地。
“先生。”马夫“吁”地一声拉紧缰绳停在悬剑街的巷口,他神色惶然地打量着四周偶尔路过的人,似乎在他眼裏,谁都可能抡起锤子一把把他敲晕过去。
谢忘挂着有礼地笑,朝他道了声谢,身形利索地翻身下了车,转身去拉仍旧昏迷不醒的萨格斯。
蓦地,背对着马夫的身影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