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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雾沈沈的,天边起了风,吹起蔚姝的长发,连带着披帛朝一边飘曳。
廉阜守在殿外,看见蔚姝走来,捏紧了手中拂尘,蔚姝道:“廉公公,我要见陛下。”
廉阜缓声道:“回娘娘,陛下去李道长那了,不在寝殿裏。”
蔚姝垂下眼睫,声音娇软,却异常坚毅:“那我就在承干宫裏等候陛下。”
言罢,她走上前,吓的廉阜慌忙往后退开两步。
蔚姝推开殿门,进去时转头看了一眼廉公公,唇畔翕合间,问道:“公公每晚来乐明宫取血,为何不亲自看着李酉对我动手?廉公公就不怕我们用别的血冒充吗?”
廉阜:……
他捏紧拂尘,鬓边冷汗直流,面上却从容不迫的回道:“娘娘说笑了,李酉一个奴才,怎敢做欺瞒陛下的蠢事,再说了,娘娘的血若是有问题,又怎能瞒得过李道长的法眼。”
“是吗。”
蔚姝抓着殿门的手指微微收紧:“廉公公日日唤温九来承干宫,可我瞧着,承干宫清冷的很,他每日都在做些什么?”
廉阜:……
他垂下眼,不敢去看蔚姝的眼睛:“自是做些侍候陛下的差事。”
回答的当真是天衣无缝。
可蔚姝却觉得自己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觉得廉公公不过是在为温九开脱,为他找借口罢了,她走入寝殿,不等廉公公跟进来,便转身关上殿门。
被隔在外门的廉阜皱紧眉头,对一旁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待小太监离开,廉公公才松了一口气,好在一切都在主子的计划中,一清早便让李道长支走陛下,就算娘娘在承干宫待上一日,也不会见到陛下。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药味,是皇帝常年以往服用所残留的气味。
蔚姝走到窗牖前,望向外面的禁卫军,拢在袖中的柔荑始终都没松开过。
温九,你会过来吗?
还是会冷眼看着我侍候陛下?
外面起了风,不久便飘起了雨点。
淅沥的雨声溅落在青石砖上,将来往的太监衣摆下溅起大片湿润,小太监走入玉宫殿,看到站在殿外的东冶,上前低声道:“东公公,姝妃娘娘去承干宫了。”
东冶:……
他颔首:“下去罢。”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步入雨中。
玉宫殿内,皇帝躺在倚榻上,手裏拿着一瓶雕刻着山水画的葫芦瓶,裏面飘出袅袅白雾,皇帝将瓶口搭在鼻子上,又深深吸了一口,靠着倚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李道长,朕每次闻了你这个神药,第二天都觉神清气爽,雄风不减当年。”
皇帝愉悦的笑着,心裏想着的都是宫裏那些不断献进来的美人儿。
谢秉安慵懒的靠在圈椅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手中端着茶盏,轻轻摇晃,涟漪的茶水倒映着一双清冷凉薄的凤眸,垂下的长睫下遮住冷冽的阴鸷。
他轻呷茶水,掀起眼皮乜了眼如死狗般躺在倚榻上的皇帝。
那一张脸,透着如同死人气色的白,眼睑下一圈乌青,瞧着已是油尽灯枯的相貌,却觉得自己还一如年轻时那般健朗,谢秉安垂下眼,唇角抿着一丝冷佞的弧度。
李醇览的药,不愧是‘奇药’。
裴立象既然这般喜欢李醇览的药,那便让他好好吃个够,过不了多久,也该和裴氏一族在底下团聚了。
李道长将丹药一颗颗放进药瓶裏,回头瞧了眼好整以暇的坐在圈椅上的谢秉安,冲他挑了挑眉,似是在说:够他睡一整天的。
谢秉安只凉凉的乜他一眼。
李道长:……
这个没有人情味的臭小子。
东冶走进殿内,看了眼在倚榻上飘飘/欲//仙的皇帝,俯下身在谢秉安耳侧低声道:“主子,娘娘去承干宫了。”
谢秉安将茶水一饮而尽,低沈的嗓音透着几分怒意:“让她待着罢。”
东冶:“是。”
他出去时又看了一眼皇帝,心中直摇头。
蔚小姐今日怕是要扑空了,看陛下这副样子,怕是要明日才能回到承干宫了,她总不能在承干宫过夜。
雨越下越大。
云芝站在殿外,看了眼候在边上的廉公公,始终没有胆子造次。
廉公公望着漫天的雨幕,心裏有些发愁,看娘娘这决心,不等到陛下坚决不回去,他不着痕迹的觑了站在殿门另一头的云芝:“云芝姑娘,雨下大了,陛下怕是到晚上才会回来,不如你带着姝妃娘娘先回乐明宫罢。”
云芝也是这么想的,她可不想小姐因为温九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毁了自己。
她转身轻叩殿门:“小姐,我们先回去罢。”
裏面传来蔚姝的声音:“你先回罢,我就在这等陛下,等雨停了,陛下自会回来的。”
云芝惆怅的嘆气。
廉公公望着磅礴的大雨,摇头嘆气,娘娘这次是铁了心的要逼主子现身,谁劝也没用了。
雨下了一日,到了暮色将至才逐渐停下。
午膳端到承干宫,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直到晚膳端进去又原封不动的端出来时廉阜彻底急了,叫来小太监,速去玉宫殿通知主子。
宫中亮起了万盏灯火,小太监穿过巡逻的禁卫军,直奔玉宫殿,将情况如数告诉东冶。
玉宫殿内,皇帝睡的昏天暗地,李道长坐在椅上翻看医术,时不时的瞧一眼看向更漏的谢秉安,抚了抚胡须,嘴裏发出一声戏谑的轻笑。
谢秉安冷眼瞧他:“笑什么?”
李道长啧啧摇头:“笑某些人啊,还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谢秉安:……
东冶从殿外进来,看了一眼睡的死沈的皇帝,走到主子跟前,低声道:“主子,娘娘还在承干宫等着陛下,娘娘她……一日未曾进食了。”
谢秉安眉峰紧皱,重重掷下茶盏,起身道:“去承干宫!”
看着走远的一主一仆,李道长起身走到皇帝跟前,取出银针在他穴位上刺下去,睡意沈沈的皇帝头一歪,是彻彻底底的昏睡过去了。
他走出玉宫殿,望着泛起薄雾的暮色,悠悠长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没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阿九隐忍蛰伏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动手了。
承干殿裏银珠灼灼。
蔚姝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笼罩着月色的薄雾,雨夜的冷风灌进窗口,冻得身子发颤,她绞着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布满了指甲印,有些地方已经见了血迹。
殿门‘吱呀’一声,惊得她转过身看向那扇从外面被缓缓推开的门扇。
蔚姝紧张的揪紧衣襟,后退到屏风处,瞪大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步入殿内的人。
会是谁?
是陛下……
还是温九、亦或是谢秉安呢?
蔚姝紧张的屏紧呼吸,手指用力攥紧衣襟,明亮的烛光照在来人身上,将那人身上所穿的苍蓝色衣袍映出些许亮色,她抬起轻颤不已的眼睫,看向走入殿中,吩咐廉公公关上殿门的人。
——正是谢秉安。
“娘娘不必躲着,出来罢。”
谢秉安脸上带着面具,看向躲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颗脑袋的蔚姝,小姑娘杏眸洇湿可怜,眼睫上挂着泪珠,一颤一颤的,看的他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过来。”
谢秉安轻扬下颚,面具下漆黑深邃的眸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片刻。
蔚姝紧咬着下唇,听着面具下偏暗色的声音,和温九真的很相似,相似到她肯定的认为,站在对面的谢狗就是她等了一天的温九,见他朝这边走来,蔚姝吓得连连后退,倒在身后的倚榻上,刚想要起身逃避时,却被对方高大挺拔的身躯覆盖。
“宁宁等的不就是我吗。”
谢秉安攥住蔚姝挣扎的小手压过头顶,浸着雨夜凉意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在她耳廓吐着灼/热的气息:“宁宁走这一步棋,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吗,我已经来了,宁宁躲什么?”
蔚姝挣扎的小手停住,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具。
“你、你放手!”
她努力挣扎,谢秉安力道松懈,看着蔚姝抽出一只手朝他脸上伸来。
一张面具隔着一道秘密,一道蔚姝被隐瞒许久才得以窥探到的秘密,她捏住面具边缘,轻颤的手心竟是比面具还要冰冷,手上用力,她期盼已久想要摘下的面具终于从谢秉安脸上脱离。
一张熟悉的,清隽冷俊的容貌,意料之中的撞入蔚姝眼底,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和男人眸底惯有的凉薄,蔚姝手中的面具脱落,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难怪在尚书府,蔚昌禾每次寻温九麻烦时,东厂的人都会及时赶到。
难怪温九那般的神通广大,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是从鬼市出来的奴隶,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势滔天的掌印,这天下能瞒得过他眼睛的事,少之又少。
可以说,几乎没有。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谢秉安与温九之间反覆横跳,而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睥睨着她的可怜,可笑,愚蠢!
什么温九,什么鬼市,什么为了她入宫做太监。
统统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她就是谢秉安眼裏的笑话。
她依赖温九,喜欢温九,到头来那人是杀害她外祖父一家的仇人!
“啪——”
响亮的耳光在殿中消逝。
谢秉安未动分毫,脸上传来清晰的红热,他只是问:“手疼吗?”
蔚姝咬紧唇畔,朝着谢秉安的脸再度扇下去,随着巴掌声落下,她也崩溃绝望的哭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个骗子,你滚,你滚啊——”
蔚姝费力挣扎,哭的抽噎,纤弱的身子几乎揪成一团。
她眼裏泪水涟漪,染湿了因愤怒绝望的脸颊,手指紧紧揪着衣襟,想要逃离眼前的真相,这一幕就像是一把刀生生剖开蔚姝的心臟,将鲜血淋漓的真相摆在她面前,让她看穿眼前之人的伪装,也彰显出她是多么的可笑,愚蠢,竟然对杀害亲人的凶手动了不该有的情。
谢秉安将蔚姝用力抱进怀裏,掌心贴着女人单薄颤抖的脊背,埋在她的颈窝,无声的陪着她,无论蔚姝怎么对他拳打脚踢也不曾放开。
肩上传来刺痛,谢秉安薄唇紧抿,未动分毫。
蔚姝用力咬住谢秉安的肩,直到唇齿发酸,嘴裏有了血腥味才松口,她用力捶打谢秉安的肩,哭的颤颤不已:“放开我、放、放开……”
“宁宁。”
谢秉安亲着她湿漉漉的眼睫,语气裏充满了细密的心疼与愧疚:“别哭了。”
蔚姝盯着他,咬牙说了三个字:“我恨你!”
她眼底不再有对温九的依赖与喜欢,也不再有见到他时,笑语嫣然的娇羞,拨开潮湿的水雾,看见的只有一双浸满冰冷仇恨的眼睛,像是一把利刃,穿过谢秉安的心臟。
东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燕王与郑大人朝承干宫过来了。”
谢秉安扯下外衣罩住蔚姝娇小单薄的身子,左手臂搂着她的臀部下方,右手掌在女人的后颈,将她按在怀裏,抱着她走出承干宫。
外面又飘起了雨点,砸在谢秉安的泛着微热的脸上。
蔚姝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再度咬上谢秉安的肩。
她咬的牙齿酸困,唇齿间泛起血腥味也不想松口,她要谢狗跟着她一起痛,可是男人的皮肉跟铁打的一样,她齿根发疼,对方却毫无所觉似的,抱着她继续走。
云芝站在廊檐下,看着从眼前走过的谢秉安,瞪圆了一双眼睛。
他他他他他竟然真的是掌印!
看着东冶与廉公公毕恭毕敬的跟在谢秉安身后,看到被谢秉安抱在怀裏的小姐,云芝怎么也不敢相信,平日裏寡言少语,神通广大的温九,竟然真的是传闻中心狠手辣,无情冷血的掌印大人!
走出承干宫,狭长的宫道上走来几人。
为首的正是燕王与郑文兵,跟前侍候的人为他们撑伞。
燕王看向走在雨幕中,怀裏抱着一个人的谢秉安,那人虽被谢秉安的外袍罩的严严实实,可看身形便知那是个女人,还是从承干宫裏出来的,想来应该是被陛下厌弃的女人,只是,他竟不知,谢秉安一个阉人,竟还懂得怜香惜玉?
燕王瞇眸,想透过蛛丝马迹看到他怀裏的女人是哪个宫裏的妃子,郑文兵也好奇的低声问:“王爷,掌印怀裏抱着的是谁啊?老臣可没听说过掌印在宫裏有对食。”
宫裏太监有对食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主子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像掌印这等身份的,即使把对食身份摆到明面上,也无人敢置喙一句,就算是当今陛下,怕是得高兴的把宫女塞到巡监司去。
燕王冷笑:“我还以为他谢秉安一个太监,当真会清心寡欲,原来同旁人一样,都想尝试一番鱼水之欢。”
郑文兵想到谢秉安是个太监,心裏忍不住嘲讽。
一个太监,没了那玩意,能怎么玩?
“掌印这是做什么去?”
见谢秉安走近,郑文兵率先出声。
燕王的眼睛始终落在被苍蓝色外衣罩住的女人身上,试图看出她是谁。
谢秉安嗓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回巡监司。”
东冶续道:“燕王与郑大人找陛下吧?”
见他们二位颔首,东冶道:“那可不巧了,陛下这会在玉宫殿呢,怕是刚服下李道长的丹药,这会估摸着睡下了。”
燕王皱眉,看了眼已经走远的谢秉安。
这位皇兄日日沈迷炼丹与女色,怕是刚在承干宫逍遥完,就去李道长那吃药去了,他还是头一次见谢秉安如此怜惜的抱着一女子,被皇帝折腾过的,他也不嫌膈应。
忽的想到皇后,燕王脸色难看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