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梦中猥琐阴狠的老太监,不曾想,却是带着一张鎏金的黑色面具,整张面具覆在脸上,将他的脸遮的严严实实,就连面具下露出的那双漆黑的眸也幽暗神秘。
这张面具让她想到了温九。
只是温九带的是黑色的面具,只遮住了鼻唇以上,虽带着面具,可依旧能看到他刚毅的下额。
蔚姝看着对面的谢秉安,自他出现在牢房裏,她就无形中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一种难以名状的危机、紧张、害怕一股脑涌上心头。
她实在坐不住了,搭着云芝的手,两人小步子的挪到案几后面,谨慎戒备的盯着对面的谢秉安。
蔚姝的眸底,是不加掩饰的恨意。
两名狱卒搬来太师椅放在牢中。
谢秉安撩袍坐在太师椅上,颀长的身子慵懒的靠在椅背上,长腿交迭,手肘搁在红木扶手上,以手支额,似笑非笑的看着对面紧张局促的女人,刻意改变的声线从面具中缓缓溢出。
“蔚姑娘,我们终于见面了。”
他的声音低沈磁性,偏暗色,与温九清冽的嗓音截然不同,也与梦中老太监猥琐难听的公鸭嗓子不同。
蔚姝攥紧手心,脸上彻骨的恨意遮住了原有的害怕与恐惧,她的眸是难得的明亮,只是亮色之下都是愤怒与柔而不屈的坚韧。
她在府中时,谢秉安派锦衣卫层层把守,防止她逃走。
现在她终于落在他手裏,怎么死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了,只是她有些疑惑,也问了出来:“你为何会将我安置在这处牢房?我们之间还没有这么好的情分让掌印大人这般相待。”
谢秉安薄唇微勾:“咱家与杨老将军也曾是旧时,他老人家的外孙女进了诏狱,怎能怠慢了。”
“你不配提他!”
蔚姝压在心底的愤恨涌上心头:“你诡诈狡猾,奸佞成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宦,杨家满门忠烈,你给外祖父提鞋都不配,哪裏来的脸与杨家攀旧识!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若是我有舅舅那般英勇的武功,今日必杀了你为杨氏一族报仇!”
一口气冲着谢狗吼完,蔚姝心裏舒坦了不少。
她不后悔今日的莽撞,索性都是一死,能在死前痛骂谢狗一顿也算值了。
站在边上的潘史:……
在这世上,怕是只有蔚小姐指着主子鼻子骂还安然无恙的例外了,就连当今陛下待主子也得迎着笑脸,不敢与主子明面上产生分歧。
云芝站在蔚姝身后,瑟瑟缩缩的探出一个脑袋,重重点头:“小姐说得对!”
潘史:……
他斜乜了眼云芝,那一眼蕴含着冷厉的杀意,云芝吓得低下头,但又想到自己等下就要死了,也就不惧了,鼓起勇气仰起头怒瞪潘史。
潘史:……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
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秉安的食指有节奏的点着鬓角,漆黑的眸看着蔚姝因怒气而染上绯色的脸颊,倏地低笑,只是笑意森然冷冽,从严实的面具中传出来,让人由心底裏生出一种即将要被凌迟的恐惧感,他闲散的拍了拍手,语带戏谑:“不愧是杨岳武的外孙女,还算有点骨气。”
蔚姝挺直脊背,愤恨的瞪着他:“谢秉安!你杀害杨家一百口余人,杀害大周朝的忠臣良将,就算你现在得不到报应,将来也定会下到十八层地狱,为你做尽的坏事得到应有的惩罚!”
“小嘴挺会说的。”
谢秉安凉凉的睨着她,眼皮微动,潘史会意,将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双手递过去,谢秉安拿起匕首在指尖把玩:“小姑娘不是想知道咱家为何如此礼待你吗?咱家这就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向蔚姝,蔚姝纤弱的身子瞬间绷紧,拢在袖中的一双柔夷用力攥紧,眼裏努力隐藏着胆怯。
不怕。
没事!
不就是一刀的事吗,说不定死了做成鬼还能有机会掐死谢狗。
这么想着,蔚姝挺直了脊梁,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云芝忽然伸臂挡在她身前,即使害怕到身子发抖也没有退开,而是冲着谢秉安喊道:“你要杀就先杀我,不准碰我家小姐!”
声音裏带着明显的哆嗦。
谢秉安声色冷漠:“拉开她。”
潘史上前揪住云芝的后衣襟,跟提溜小鸡崽似的,将她提到一旁按住,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蔚姝紧抿着唇畔,即使杏眸裏因为害怕逼出的生理性眼泪,也隐忍着没有让它流出眼眶,谢秉安身上凛冽的气息让她浑身发冷,来自他身上的压迫感也让她感到心尖发颤。
她倔强的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身躯高大颀长的男人,故作凶巴巴的:“我不怕你!”
这副模样就像闯入陷阱的小兽,虽然害怕,却在努力呲着獠牙伪装坚强。
谢秉安眸色逐渐浓深,在她布满红痕的脖颈处一扫而过,伸手握住她纤细脆弱的手腕,锋利的匕刃在她手腕上比划着,冰冷的铁器擦过肌肤的那一刻,就像有无数根雪丝顺着毛孔钻入血肉裏,蔚姝强忍着颤栗,不让自己在仇人面前露怯。
看着蔚姝明澈的杏眸裏隐忍着洇湿潮雾时,谢秉安倏地低笑:“蔚小姐怕什么?”
蔚姝嘴硬道:“我才没怕你!”
谢秉安垂下眸,用匕首在蔚姝手腕上划过,鲜红的血顺着伤口溢出,随后朝一侧伸手,声线低沈冷冽:“拿碗。”
锦衣卫拿着瓷碗递过去,谢秉安握住蔚姝薄颤的手臂,没有去看女人因为疼痛而洇湿通红的杏眸。
云芝挣扎着,嘴裏不停地骂,被潘史一掌劈晕了。
蔚姝咽了咽口水,手腕的疼刺激着神经感官,她恨恨的瞪着谢秉安:“原来你是想让我血尽而亡,何必多此一举呢?划破脖子不是更快吗?”
“谁说咱家要你死了?”
谢秉安收回手,视线掠过她腕上的伤,掀起眼帘看她:“你的血可是陛下的灵丹妙药,陛下让咱家好好养着你,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好一辈子给陛下当药引子。”
蔚姝错愕的怔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谢狗以礼相待她的缘由?
可是,她何时成了那暴/君的药引子?
谢秉安转过身,匕首在腕间划过,血顺着伤口流出,只一息间盛了大半碗,他拢了下袖袍遮住伤口,将瓷碗递给锦衣卫:“郑公公,进来罢。”
郑察从牢房外进来,看到蔚姝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手腕上一道刺目的血痕,他笑着走到锦衣卫跟前接过一碗血,抬头看到带着黑色鎏金面具的谢秉安时怔了一下:“掌印,您的脸怎么了?”
谢秉安:“今早帮李道长试了一种草药,脸毁了,需要一段时日恢覆。”
郑察笑道:“那这大热天的,可苦了掌印了。”
他将一碗血交给身后跟随的小太监,续道:“老奴先将药引子送进宫,好让陛下趁热服下,这半日就先让姝妃娘娘待在这裏,有劳东厂的人看管,晚些时候老奴再来接娘娘入住乐明宫。”
谢秉安冷漠颔首,将匕首丢给锦衣卫,离开牢房。
郑公公看向蔚姝:“姝妃娘娘是陛下钦赐的,乐明宫便是娘娘日后居住的地方。”他笑了笑:“说来娘娘也该感谢李道长,若不是李道长看出娘娘是陛下的药引子,娘娘恐怕昨日就与整个蔚家一起下黄泉了。”
蔚姝紧抿唇畔,握紧受伤的左手,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是该厌恶自己以这种方式茍且的活着。
诏狱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主仆二人。
过了两刻钟,潘史领了一个女医使走进来,为蔚姝的手腕做了包扎,到了未时三刻,宫中来了马车,潘史领着蔚姝与醒来的云芝往诏狱外走去。
经过幽暗的长道时,蔚姝看见了其中一间牢房裏关押着一个熟悉的人,那人四肢捆着铁链,被锁在后面墻壁的铁架上,脖子上套着铁圈,铁圈的顶端连在上方的勾环,使他的头被迫抬起,外面暗色的衣袍破裂不堪,裏面的白色寝衣被血染成了红色,即使那张五官沾满了鲜血,蔚姝依旧一眼认了出来。
——正是蔚昌禾。
他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蔚姝只驻足了一息便走了,牢房内的蔚昌禾似有感应,睁开被血迹染过的双眼,看到了从牢门前经过的身影,即便是一道侧影他也能认出来,那是他的大女儿蔚姝。
“宁宁…宁宁,蔚姝!”
铁链哐当作响,可是无论蔚昌禾怎么挣扎、愤怒、咆哮,外面的人都不再回应他。
乐明宫在后宫较为偏僻幽静的地方,正合蔚姝的心意。
殿内派了两名宫女与两名太监,其中一个太监蔚姝瞧着有些眼熟,在她顿足时,那小太监笑呵呵道:“娘娘,奴才叫李酉,宫宴那日正是奴才带娘娘离开皇宫的。”
蔚姝恍然,对这个长相清秀的小太监有几分好印象。
乐明宫不大,却一应俱全,从殿内置办到吃穿用度来看,并可有苛待她,蔚姝清楚这一切只因为她是皇帝的药引子,是以,才会待她不同罢了。
夜色深下,支摘窗半开。
蔚姝临窗而坐,以手支额,双目失神的望着被乌沈的云遮蔽的弯月。
昨天到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她在生死边缘险象环生,如今安宁的坐在这裏,就好像大梦一场。
云芝推门进来,将手中的红枣银耳粥放在小几上,取了一件外衫搭在蔚姝身上:“小姐在想什么呢?”
蔚姝垂下眼睫看右手腕包扎好的细布,眼底氤氲着雾气,软糯的音色带着几分丧气:“你说,外祖父与舅舅会怪我吗?怪我为了茍活于世,不惜给皇帝做药引。”
云芝摇头,宽慰道:“小姐莫要瞎想,杨老将军他们若知道小姐还平平安安的活着,定是高兴极了,怎会怪小姐呢。”
“可是……”
蔚姝苦笑:“我既不能委身于皇帝跟前,又没有本事杀了谢秉安,活着还能做什么?”
云芝心疼的抱住她:“小姐,只要活着,就会有出路。”
这一晚蔚姝失眠了,直到天快亮才逐渐睡下。
翌日。
蔚姝一觉睡到晌午才醒,洗漱后刚用过午膳,李酉便急匆匆的走进来,禀报道:“娘娘,皇后那边的人来传话,让娘娘即刻去一趟凤仪宫,说皇后要见您。”
皇后要见她?
蔚姝想起之前在宫宴上时,也是李酉来传话,皇后娘娘要见她,可后面因身子不适便让她回去了,她抿了抿唇,起身道:“云芝,你陪我去。”
云芝打起精神:“是。”
蔚姝带着云芝去往凤仪宫,李酉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这才转身急忙往巡监司跑。
虽已到了八月底,可天仍有些热。
凤仪宫偌大奢华,踏进漆红的宫门,走在前面的宫女停下脚步,转过身道:“姝妃娘娘现在这等候片刻,奴婢去传话。”
蔚姝颔首:“好。”
她与云芝站在空旷的殿外,炙热的日头铺洒在身上,一小会儿的功夫,蔚姝雪白的肌肤上便沁了一层薄汗,云芝以手做扇为蔚姝扇风,低声埋怨:“皇后娘娘让小姐过来却将小姐冷落在殿外,是故意刁难我们吗?”
蔚姝朝她轻轻摇头:“在宫内切不可多言,以免祸从口出。”
娘曾对她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在外不可多言,不可乱言,以免祸从口出,招来祸端,尤其这是在宫裏,保不齐会因为一句话,她们二人便会丢了性命。
云芝乖巧的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殿内。
皇后倚在贵妃榻上,以手支额,抬手掀开垂落在眼前的碧玉珠帘,看向站在殿外的主仆二人,盛气凌人的目光将蔚姝上下审视,穿着木槿色的衣裙,臂弯处挽着轻纱披帛,梳着单螺髻,髻上钗着一只海棠花簪,简简单单的发髻妆容,显得那张秾丽秀美的脸蛋愈发的清丽出水。
到是个惹人疼的美人儿。
皇后目光冰冷:“她就是李道长为陛下选定的药引子?”
银霜道:“是。”
皇后目露阴狠,一个入宫的替代品罢了,竟有这等好运气,不仅成为陛下不可或缺的药引子,且还住进乐明宫享受锦衣玉食,保住了一条贱命。
外亲杨家全族被诛,如今的蔚家也是同样的下场,唯独只有她安然无恙的活着。
这个女人,可真是个煞星。
银霜小心翼翼的看了眼皇后娘娘,问道:“娘娘,要奴婢传她进来吗?”
皇后放下碧玉珠帘,躺在美人榻上:“让她待着,本宫小憩一会。”
银霜走出殿外,对蔚姝道:“姝妃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小憩,你再且等候,娘娘醒来便会召你进来。”
言罢,转身进了殿内。
云芝气的跺了跺脚,声音很低的埋怨:“小姐,皇后娘娘就是故意的!她这是在诚心针对小姐!”
蔚姝紧抿着唇畔,垂着眸没有言语。
她岂会看不出对方是故意的,可她在宫中无权无势,就是这条小命还攥在皇帝手中,即使不忿,又能如何?
日头越来越晒。
蔚姝鬓角的薄汗往下滴,不大会儿的功夫,几道急促的脚步从凤仪宫外迅速进来,蔚姝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了何事,就被眼前忽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
此人穿着群青色的太监服,头戴冠帽,正是那日她在宫宴上看到与谢秉安走在一起的人,她后退一步,谨慎问道:“你是谁?”
东冶道:“回娘娘,奴才是巡监司的掌事大太监,娘娘可唤我东公公,还请娘娘速与奴才走一遭,掌印想问娘娘一些有关于蔚昌禾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前方殿门,东冶看出她的犹豫:“娘娘随奴才走便好,剩下的事自有巡监司的人知会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会怪罪到姝妃娘娘头上的。”
蔚姝颔首:“好。”
走出凤仪宫时,她听到了从殿内传出一道女人凌厉的声音:“谢秉安是诚心与本宫作对吗?偏偏挑本宫罚她的时候带走姝妃?!”
离凤仪宫远了,便听不到裏面的声音了。
蔚姝一路上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心裏在各种揣测谢狗此次带走她的用心,蔚昌禾已经落得那般下场,她不知谢狗还有问她些什么,谢狗此次行为莫不是故意在皇后面前给她拉仇恨的?
她现在是皇帝的药引子,谢狗不能杀她,是以,他就想借刀杀人?
蔚姝心裏冷哼。
好一个阴险的狗宦!
这一路上,东公公问了她一些有关于蔚昌禾的事,于她来说,都是些无甚可说的小事,前方忽的传来嘈杂的吵闹声,蔚姝顿足,抬眼看去。
前方鹅卵石的小道上,一个小太监被四个宦官围攻,几人伸手推搡他,那人就静静地站在四名宦官的中间,垂首低眉,静默不语,似是她的目光太过专註,那人有所察觉,转头看了她一眼。
在看到那张熟悉的容貌时,蔚姝浑身血液几乎在剎那间凝滞。
——竟然是温九!
他怎么会出现在宫裏?
且还是太监的装扮?
眼见着那些人还要对他动手,蔚姝第一次不顾及宫中规矩的喊出声:“你们住手!”
她小跑着赶过去,云芝也看见了温九,也急忙跟过去。
四名宦官看见蔚姝时只是微微一怔,但在看到蔚姝身后的东冶时,瞬间往后退开几步,齐刷刷的跪在地上:“东公公。”
“你怎么在这裏?”
蔚姝低声问道。
她看着温九,他穿着藏蓝色的太监服,身形高大颀长,昳丽俊美的脸上有一圈红痕,瞧着像是被人打伤的,于她的问话也是置之不理,她知道温九还在为那日她赶走他的事生气。
“姝妃娘娘问你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身后传来东冶的声音,夹带着冷厉的训斥。
蔚姝看见温九眼皮波动了一下,心裏咯噔一下,生怕温九再说出什么话来惹怒东公公而受到惩罚,便转身对东冶道:“东公公,本宫能、能向你讨要这个奴才吗?”
她拢紧袖中柔夷,甚是紧张。
万一东公公真不答应,她又该如何救温九?
东冶看了一眼温九,覆而又看向蔚姝,问了一句:“娘娘为何点名要他?莫不是与他是旧识?”
他笑看着蔚姝,可眼角的余光接触到主子冷冽的视线时,又转了话锋:“罢了,娘娘既然想要,奴才岂能不允。”又抬头对谢秉安道:“你日后便跟着姝妃娘娘罢。”
谢秉安垂着眸,声音冷漠清寒:“奴才领命。”
东冶:……
自家主子在他跟前自称奴才,那就好比一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随时要了他的命。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蔚姝正愁如何回答东冶的话,又听他这般说,便道:“那便谢谢东公公了,不知东公公接下来要带本宫去哪儿?”
或许,要看谢狗在哪,东公公才能带她去哪儿。
东冶道:“奴才该问的都问完了,娘娘可以回乐明宫了。”
问完了?
蔚姝想到这一路过来,东公公好像没有问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不过,即便问了,她也答不出来,看着东公公与几名宦官离开此处,直到周围彻底没人后,她才敢转过身,一双杏眸怒瞪着温九,软糯的嗓音还夹带着颤栗:“我不是让你离开了吗?你怎地又进宫来了?!”
谢秉安掀起眼帘,看着眼前身姿娇小纤弱的女人,想到她昨日在牢中面对真实身份的他时,态度是那般冰冷且仇恨,似是恨不得亲手剐了他。
他垂下眸,避开蔚姝此时明澈好看的杏眸:“想来便来了。”
蔚姝心底顿时漫上来一口怒气:“我们回乐明宫说!”
她不由分说的拽起温九的衣袖,一路拉着他往乐明宫走,步子走的极快,全然没有看到身后之人眼底裹挟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回到乐明宫,蔚姝对云芝道:“将门关上,你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其他几人靠近寝殿。”
云芝道:“是。”
寝殿门关上,殿内瞬间暗下来。
这一路走来,蔚姝后背都被薄汗浸透,鬓边的碎发湿哒哒的黏在肌肤上,脸颊被太阳晒的绯红,也因为走的太快,这一会呼吸还有些急促的紊乱。
她坐在绣墩上,双手搭在腿上,试图缓解自己酸胀颤抖的双腿。
须臾,抬起头看向温九,却发现对方就站在她对面,垂眸凝着她,他的眸漆黑深邃,冷俊的眉峰微皱,身形颀长挺拔,只是……身上的太监服着实让蔚姝心底不是滋味,她抿了抿唇,忍下心中的忧虑,问道:“你是怎么进宫的?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软,阳光穿过窗棂格子稀稀落落的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脸颊上落下柔美的线条,看着女人鬓边的香汗,听着那尚未平息的呼吸,谢秉安的眸色逐渐暗下,寝殿中的空气似乎也多了几许香甜旖旎的气息。
他垂下眸,声音多了几分暗色:“我自己进来的。”
“你疯了?!”蔚姝豁然起身,即便已经猜到了,可听到他亲口说出,仍是有些难以置信,不由愤愤道:“皇宫比尚书府要危险的多,一个不小心就会没命,你怎会如此想不通要往龙潭虎穴裏跳?!”
谢秉安抬眼看她愤怒的小模样,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挑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戏谑:“娘娘不是要入宫享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吗?为何还会说这裏是龙潭虎穴,再者,娘娘早已与奴才划清界限,奴才因何入宫,又干娘娘何事?”
他到现在还记得小姑娘那日决绝无情的一面,可真够狠的。
也够没良心的。
蔚姝:……
她洩气般的坐回绣墩上,垂头丧气的耷拉着脑袋,杏眸裏泛起潮雾洇湿,一会儿的功夫眼泪就漫出眼眶,挂在眼睫上欲落不落。
可怜极了。
“我……”
蔚姝刚开口又止住话声,压抑不住的哭声如决堤的水坝一发不可收拾,泪珠子簌簌的往下落。
安静的寝殿裏顿时响起女人的啜泣声。
谢秉安:……
他取出锦帕递过去,垂眸看了眼蔚姝发髻上的海棠簪:“哭什么?”
蔚姝洩愤似的,粗暴的拿走他手裏的锦帕擦眼泪,抬起湿漉漉的杏眸控诉他:“你入宫也不我与说一声,还好意思问我哭什么?!”
她快要气死了!
当初就是为了保护温九,让他离开尚书府这个火坑,才说下那般绝情的话,谁曾想他竟然又跳进皇宫这个大火坑,而且、而且……
蔚姝垂下侵染着泪意的眼睫,在温九的小腹下凝滞了几许,头顶倏地传来一道清寒的声音:“娘娘在乱看什么?”
蔚姝抿住唇,抬眼撞上温九清冷的凤眸:“温九,你、你的身子……”
她实在言不出口。
谢秉安眉峰微微挑了一瞬,漆黑的眸看向别处:“如娘娘所想的一样。”
蔚姝浑身一震,手中锦帕掉在地上,看着温九搭下眼帘不再看她,顿时心底生出一种难言的愧疚。
怪她。
都怪她。
如果不是她,温九怎会变成身体残缺的宦官?
她以为那日说了那般绝情的话,温九早就离开了长安城,亦或者是回到鬼市,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进宫了。
从凤仪宫回来后,蔚姝便将自己关在寝殿,不准任何人侍候。
暮色暗下,李酉将廊檐下的灯笼挨个点燃。
支摘窗半开,蔚姝安静的坐在窗前,失神的望着夜空上的弯月。
她不知温九为何入宫,可他落得个身子残缺的下场,恐与她脱不了干系,她愧对温九,心中也甚是心疼他,他在鬼市本就步履艰难,险些丢了性命,眼下又进到宫裏,比鬼市还要凶险万分。
既然老天爷让她又遇到了温九,这一次她拼尽全力也要护着他。
用晚膳时,蔚姝只让温九与云芝在跟前侍候着。
许是因为她成了皇帝的药引子,身子需得好好养着,是以每日三餐都极为丰盛,云芝在边上侍候着,温九站在另一边,脸上带着黑色面具,面具下的薄唇平抿着,从晌午他们二人说完话后,温九再不曾多言一句。
蔚姝让云芝现在外面候着,待殿门关上后,她笑看着温九,朝他招了招手:“温九,快过来,我们一起用膳。”她夹了好些膳食放进一旁的空碗中,一会的功夫堆积如山:“这裏的饭菜可比尚书府的好吃多了。”
谢秉安垂首低眉:“娘娘是主子,奴才岂能失了规矩与主子同桌而食。”
蔚姝捏紧筷子,看着眼前低眉垂目的温九,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当初沈默少言,清冷且矜贵的温九好像在入宫后就变了。
她起身走到他身前,抬起头看他,洇湿的杏眸裏清晰的倒映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姿:“温九,在我这裏,你永远都不是奴才,以前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在乐明宫,我也会像在绯月阁时一样护着你。”
谢秉安好整以暇的问:“若是陛下要杀了奴才呢?娘娘该如何护?”
蔚姝怔住,看着温九认真的神色不似开玩笑。
寝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谢秉安搭下眼皮,狭长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的冷嘲。
“那我就用这条命来护住你。”
耳边传来女人娇软却又坚定的声音,像是一道擂鼓在他心头重重敲下。
谢秉安掀起眼帘看她:“娘娘说什么?”